“最难的?”
陆星的脸瞬间绿了:“你家老爷子是不是有病?我就是来避个难,他给我搞这种幺蛾子?”
钟离没接话,只是抬了抬手,示意他继续。
陆星深吸一口气,骂骂咧咧地往上走。
脚下的剑意越来越重,从最初的试探变成了实质性的压迫,每走一阶,那股压迫便重一分。
可当他逐渐往上时,心里的那些不满和诸多躁动全都悄然消失不见。
甚至于,很多东西他都给忘了。
来路,去处,姓名,缘由,一概想不起来,脑子里干干净净的,只剩下脚下这一阶青石,和前方望不到头的阶梯。
陆星也不慌。
想不起来便想不起来,往上走就是了。
继续往上,眼前浮起一道极淡的剑影,虚虚渺渺,勾勒着一柄长剑的轮廓,线头模糊得几乎看不清。
再往前,那轮廓清晰了一分。
继续往前,又清晰一分。
他一步一步往上走,那柄剑便一寸一寸地凝实,剑脊、剑刃、剑格、剑柄,一点点从虚无中显现出来。
陆星的脚步越来越稳,走得不快,也不算慢。
当他上到一千阶,剑影已具其形。
两千阶,剑身之上浮出细密剑纹。
三千阶,那柄剑彻底凝实,通体莹白,剑锋如霜,静静悬在他面前。
陆星站定,看着那柄剑,心里空明一片,无喜无悲。
下一刻,那剑影忽地一动,化作一道白光,没入他胸口。
不疼不痒。
可就在那一瞬间,他识海中那些关于剑的感悟,却忽然变得清晰了。
以往模糊的、含混的、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东西,此刻像被水洗过一般,条理分明地铺展开来。
抬手,他知道该抬几分,出剑,他知道该走哪条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前方的阶梯,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三千阶走完,陆星毫无所觉。
继续往前,就已经是下一阶段的考验。
中间三千阶,踏上去的瞬间,脚下的青石变了。
往前不再是石阶,而是一柄柄剑的剑脊。
每一阶都是一柄剑,剑尖朝下,剑柄朝上,密密麻麻排成一条通天的剑路。
他踩在剑脊上,脚底传来一股锋锐之意,直往骨头缝里钻。
剑意入体,他的混沌剑体也有了别的变化。
它没有像之前那样吞噬,而是缓缓翻涌起来,将那些剑意一层层剥开,辨其形,析其理,而后重新组合。
陆星走得不快,每一步落下去,体内都有无数细小的剑意在流转、碰撞、交融。
他能感觉到,那些原本杂糅在一起的剑道感悟,正在被一柄无形的刻刀一点点雕琢,分出层次,理出脉络。
一千阶,两千阶,三千阶…
剑意越来越重,越来越纯。
到最后,每一阶的剑意都凝成了实质,如同一柄柄真剑刺入经脉。
而后便开始自己凝聚剑意,将它们锻成一根根细如发丝的剑丝,织入血肉筋骨之中,那些剑丝纵横交错,在体内结成一张细密的网,越结越密,越织越深。
走到三千阶末端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
掌纹里隐约有微光流动,抬手握拳,那股光便顺着筋骨蔓延到手臂,又从手臂流回胸前,他松开手,光便散了。
陆星说不出自己是否有什么收获,可这种润物细无声般的雕琢,却让他有种受益良多的感觉。
后三千阶,剑阶上浮现出历代先贤留下的剑道烙印。
一道剑痕,一截残影,一缕若有若无的剑意。
每一阶都是一位先贤毕生剑道的凝结,静静地铺在那里,等着后来人去参悟。
陆星走上第一阶。
一道凌厉的剑痕映入识海,快而果决,不留余地。
他站了一息,看懂了几分,便抬脚往上走。
第二阶,一截残影,剑势绵长,绕了三个弯才落到实处。
他又站了一息,看懂了,继续走。
第三阶,一缕剑意,虚虚实实,半真半假。
他走得比前两关都要慢。
每一阶他都会停下来,不多不少,一息两息,看懂了便走。
看得懂的,他收下,看不懂的,他也没有强求,只是记在心里,留待日后。
一千阶,两千阶,三千阶…
越往后,那些烙印越古老,越晦涩,有的剑道残缺不全,只剩半式。
有的剑意与他的路子相去甚远,学不来也不必学。
他一一看过,一一走过,不贪,不急,也不弃。
走完最后一阶的时候,他在平台上站了许久。
那些看懂的,已经融进了他的剑里。
那些没看懂的,像种子一样埋在了识海深处,等哪天机缘到了,自会发芽。
走完这九千阶,陆星用了近一日的时间。
可围观的人非但没少,反倒越聚越多。
起初只有山门前几个扫地的弟子,后来是附近剑峰上的同门,再后来消息传遍了整座天门山,数千名弟子从各处赶来,将山门前的广场挤得水泄不通。
所有人都安安静静地看着。
他们看得出来,陆星每踏上一阶,阶上的剑道烙印便会亮起,那些烙印中蕴含的剑道真意也随之荡开。
站在附近的人,或多或少都能从中得到一丝感悟。有人卡了多年的瓶颈松动了,有人苦思不得的剑招忽然通了,有人闭目盘坐,当场就入了定。
人越聚越多,悟的人也越来越多。
等陆星踏上九千阶平台的时候,山门前已经坐满了人。
“好小子!”
山门深处响起一声赞叹,一座剑峰上,十几道极其强横的气息同时冲天而起,朝着山门方向疾驰而来。
天门山的一众高层,全到了!
十几个老头老太太悬在半空中,围着陆星指指点点,吵得面红耳赤。
“此子剑道天赋旷古绝今!必须收入门下!”
“放屁!他还没拜师呢,凭什么归你峰?”
“你们都别争了,这小子跟我有缘,我方才看他骂人的样子就顺眼得很!”
“你那是看顺眼吗?你那是看他的混沌剑体!”
“都闭嘴!”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从人群中走出来,威望极高,众人都安静了下来。他低头看着陆星,捋了捋胡子,笑眯眯地开口。
“小子,做得不错,九千阶如此轻松就走完了,就剩那最后一千阶,你休息好了便开始吧!”
陆星已经从之前那种玄奥感觉中彻底清醒。
他站在九千阶的平台上,抬头看了看前方那剩下的一千阶。
那一千阶和下面九千阶不一样,石阶是暗红色的,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剑痕,每一条剑痕都散发着极其恐怖的剑意威压,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那股锋锐。
识海中,楚辞的声音响了起来:“陆星,那最后一千阶不简单。”
“怎么个不简单法?”
“那股剑意威压,根本不是一个九级仙界能有的手笔,连最高级的仙界,也难有这种程度的入门试炼,这天门山,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
楚辞的语气极其凝重:“我有预感,这最后一千阶,也许会改变你身上的一些东西,并不好过。”
陆星十分听劝。
“行,那我放弃!”
他抬头看向半空中那十几个天门山高层,咧嘴一笑,两手一摊:“最后一千阶我不闯了,敢问诸位前辈,这考核该怎么结束?”
半空中安静了一息。
然后炸了。
“放弃?!”
“不准放弃!”
“你小子都走到九千阶了,最后一千阶你说不走了?”
“给我继续冲!”
十几个老头老太太同时暴怒,道道剑势从他们身上涌起,如同一片剑气的海洋,将整座山门都笼罩其中。
大有陆星敢从阶梯上下来,他们就当场把他砍了的架势。
陆星被惊得目瞪口呆。
“这…什么情况?我放弃还不行?”
楚辞在识海中叹了口气:“不好说,你要是能过这最后一千阶,就是最适合天门山道统的传人,他们不想让你放弃,也很正常。”
陆星一脸无奈地看着半空中那群杀气腾腾的老头老太太,咽了口唾沫。
那些剑势可不是闹着玩的,他要是真敢走下阶梯,保不准真有人一剑劈过来。
“小子。”
那个须发皆白的老者从人群中走出来,语气忽然变得极其诚恳:“你要是能过这最后一千阶,天门山所有资源都向你倾斜。功法、丹药、剑器、秘境,要什么给什么,就连你那残缺的道一真录,我天门山也会想办法给你搞到。”
陆星瞳孔猛地一缩。
道一真录!
这三个字精准地捅进了他的命脉。
道一真录确实是他最急需的东西,若没有全本,他根本无法转修其他功法,如果天门山真的愿意帮他搞到后续篇章…
“当真?”
陆星眯起眼睛。
“老夫从不说假话。”
陆星沉默了两息,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那一千阶暗红色的石阶。
“行,走就走。”
他一步踏上了第一阶。
轰…
天地骤变。
整片天穹在一瞬间暗了下来,紧接着,无数道剑意从那一千阶石阶深处冲天而起,如同一片剑气的汪洋,将陆星整个人淹没其中。
那些剑意比之前九千阶加起来还要凶猛百倍千倍,每一道都裹挟着极其恐怖的淬炼之力,如同一柄柄无形的铁锤,疯狂地砸在陆星身上。
“啊…”
陆星猛地嘶吼出声,浑身上下每一寸血肉都在剧烈颤抖。
那些剑意不是在考验他,是在打磨他,把他的血肉、筋骨、经脉、仙魂,一寸一寸地碾碎,再一寸一寸地重塑。
他以前修得越是驳杂,此刻的痛苦就越发剧烈,混沌剑体包容万物的特性成了最大的折磨,每一种力量都在被剑意单独拎出来淬炼,提纯,压缩。
“剑老头你个老王八蛋…”
陆星一边骂一边往上冲,脚下不敢停,一停就更疼。
“你给小爷等着…啊…等小爷过了这一千阶…我非得把你那把破剑…拿去换酒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