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剑势极其诡异，带着一股极其浓烈的自残之意，像是出剑之前先把自己剐了一遍，再把剐出来的血肉揉进剑意里，泼向对手。
更骇人的是，那股剑意里头裹着一股极其阴损的精神冲击，隔着老远就能扰乱心神。
何止在半空里脸色一变，下意识退了半步。
“残心剑道？”
大长老也认出来了，脸色无比难看。
“那可是残心剑尊的剑道，无数岁月前就留下赫赫凶名，那些穷凶极恶的魔修，遇见了残心剑尊，宁愿自裁也不肯死在他的剑下，这位竟然也醒了！”
残心剑尊！
残心剑道！
据说，这位是一个真正的狠人，对自己狠，对敌人更狠！
他的剑还未出鞘就能让敌人胆寒，那把剑是用无数人临死前的痛苦喂养壮大的，死在残心剑道下，痛苦万分，凄惨至极！
何止等人心都揪了起来。
“残心剑道可不是奔潮剑道、夜雨剑道那样的剑道传承能比的，那小子若是把握不住，只怕真会出事！”
峰顶上，陆星也被那股剑势冲了个趔趄。
脑海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人拿铁锤砸他后脑勺，又拿铁钉往他仙魂缝里撬，周身上下像是有无数把锯子在他的血肉中来回拉锯，他晃了晃脑袋，牙一咬，硬生生把那股精神冲击顶了回去。
“好家伙，这剑道还真是邪门！”
对面，那道残心剑尊的魂身已经完全凝实了。
那是个身材枯瘦的中年人模样，一身灰黑色的旧袍，脸上全是深深的倦意，双眼低垂，手里那柄半透明的长剑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纹，裂纹里渗着暗红色的光，看着像是剑自己在流血。
他抬起眼皮，看了陆星一眼，什么都没说，一剑劈了下来。
那一剑劈出的瞬间，整片峰顶的空间都被撕出一道漆黑的裂缝，道则层面的力量从裂缝里倾泻而出，裹挟着极其恐怖的精神冲击，如同一堵看不见的墙，照着陆星的面门就拍了下来。
陆星没躲。
他右手并指成剑，迎着那一剑往上一抬。
剑势起，潮水涌，这一次他没用奔潮剑意，也没用夜雨剑意，他把方才吞下去的那些剑道感悟全搅在一块儿，混着自己的感悟往上一推。
那道剑势又急又猛又乱，带着奔潮的层层叠叠，夜雨的无声渗透，还有前面数十种剑意的各自脾性，搅成一锅粥，迎着残心剑尊那一剑撞了上去。
两股剑势撞在一处，化剑峰顶炸开一道数千丈高的剑光，碎石飞溅，山体崩裂，整座化剑峰都在那一击之下往下一沉。
陆星被那股精神冲击震得七窍渗血，可他没退，反倒往前迈了一步。
“嘶……”
陆星被疼得龇牙咧嘴。
残心剑道上所承载的极致痛苦，让他也相当难受，可这种剧痛，也正好激起了他的凶意！
“好邪门的剑，再来！”
残心剑尊不说话，又是一剑劈下来。
这一剑比方才更狠，剑身上的裂纹里涌出大量的暗红光芒，那些光芒裹着极其纯粹的暴虐之意，连出剑的残心剑尊自己，魂身上都裂开了无数细纹，像是每一剑都在从自己身上剐肉。
陆星硬接了这一剑，右臂上的血肉被绞碎了大半，露出森森白骨，可他的眼睛却越来越亮。
“原来是这么个残心法，先残自己，再残别人。”
他咧嘴一笑，邪气裹着剑意往上一翻，那一剑的劲道被他卸掉了大半，剩下的小半被他硬吃了下来。
然后他反手一剑劈了回去，剑势里裹着一股从残心剑尊那里现学现卖的暴虐之意，照着对方的魂身就劈了下去。
残心剑尊的魂身被这一剑劈得往后退了半步。
他抬起头，那张满是倦意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几分异样。
陆星没给他缓口气的机会，整个人跟着剑势往前压了过去，一剑接一剑地劈，每一剑都比上一剑更暴虐，每一剑都比上一剑更不讲道理。
他自己都没注意到，他出剑的路数不知不觉间已经染上了残心剑尊那股自残的狠劲，剑势里裹着的那股暴虐越来越浓，越来越烈。
“这一剑，还你！”
最后一剑劈下去的时候，陆星整条右臂上的血肉都被剑势震碎了，连骨头都裂了几道裂痕。
可这一剑也结结实实地劈进了残心剑尊的魂身里，从头顶劈到胸口，把整道魂身劈成两半。
残心剑尊低头看了看自己裂开的魂身，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很轻，很淡，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
“好。”
就一个字。
然后他的魂身便化成漫天光点，消散当场。
毕生剑道感悟凝成一道极其浓烈的流光，直直没入陆星体内。
残心剑尊的魂身一散，何止几个人在半空里齐齐松了口气。
“成了！”
周铁剑一巴掌拍在自个儿大腿上，咧着嘴笑：“残心剑尊的剑道感悟，这要是被陆星吃透了，那还了得？”
柳如烟也难得露了点笑模样：“这是一门真正的顶尖剑道，这小子进去才多久，算是赚得盆满钵满了。”
“而且那小子杀性极重，这残心剑道对他来说，还真是有几分契合，搞不好真会出现下一个残心剑尊！”
大长老点了点头，刚要开口夸两句，眼角余光瞥见剑老头的脸色，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剑老头没有笑。
他死死盯着化剑峰顶，那张平日里懒散惯了的老脸上，此刻竟是一片凝重。
何止也察觉到了不对，收了笑：“剑尊，怎么了？”
“那小子确实还算不错，不过你们也高兴得太早了。”
剑老头眼皮都没抬，声音沉得吓人：“接下来才是真正考验那小子的时候。”
周铁剑愣道：“残心剑尊都斩了，还能有什么更厉害的？”
剑老头没答他。
峰顶上，残心剑尊消散之后的那片光点还没散尽，整座化剑峰的剑煞忽然往下一沉，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压了下去。
紧接着，一股极其寡淡的剑势在峰顶凭空凝了出来。
说寡淡，是因为它几乎没有任何气息波动，不凶、不厉、不燥、不烈，如同一片白茫茫的死寂，什么都没了。
就是什么都没了。
那股剑势一荡开，峰顶上那些还没来得及跟陆星交手的英灵魂身，像是被风吹散的烟，一个接一个地湮灭当场。
有人还保持着出剑的姿势，有人刚转过头，有人甚至连表情都还没来得及变，就那么没了。
何止脸色刷地白了：“这什么剑势？”
大长老的声音都在发紧：“一剑出，生机灭……这是绝生剑道！”
周铁剑倒吸一口凉气：“绝生剑尊？那个传说中修到人剑如一境界的绝生剑尊？”
剑老头终于开了口，语气淡漠：“绝生剑尊早就修到人剑如一的境界了，魂身和剑道化成一体，那道剑势就是他的英魂，你看见的是一股剑势，其实那就是他本人。”
峰顶上，那股剑势已经冲着陆星杀了过去。
陆星起手就是奔潮剑意，剑潮层层叠叠推了出去，可那道绝生剑势一撞上来，剑潮连一息都没撑住就被斩得干干净净。
他又聚起夜雨剑意，雨丝刚要往对方身上缠，那股剑势一绞，雨丝碎成虚无。
接着是前面吞下去的其他几门剑道，一门接一门地往外扔，可每一门都在绝生剑势面前撑不过一合。
陆星脸色变了。
他明明没挨着那道剑势，身上也没添新伤，可他觉得自己的生机正在一点一点往外流，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一口一口地啃他。
“这玩意儿碰不着摸不着，还能吃我的命？”
陆星咬紧牙关，把心一横。
奔潮夜雨那些剑道，终归是小道，挡不住绝生剑道。
他手里能用的东西，只剩下一门。
残心剑道！
陆星抬手一剑劈在自己左臂上，剑锋入肉，血水飞溅。
剧痛从伤口处炸开，一股极其暴虐的气息顺着那股剧痛涌了出来，混进剑意里，剑身之上顿时多了一层暗红色的光。
他提着那股暴虐往绝生剑势里撞了进去。
两股剑意在峰顶轰然相撞，化剑峰从中间裂开一道数千丈长的口子。
狂暴的力量激荡开去，峰顶上那些还在观望的英灵魂身，被两人的余波一卷，尽数湮灭，化成一道道流光，纷纷没入陆星体内。
陆星没空去管那些流光了。
他以自身潜能为柴，以暴虐之意为火，硬生生扛着绝生剑尊那股蚀骨的剑势往前压。
每一息过去，他身上就多一道自残的伤口，每一道伤口都会催出一股更暴虐的力量融进剑里。
残心剑道的路数本来就是痛苦，他越是痛苦，他的敌人越是痛苦，他的剑就越狠，那股暴虐就越浓，浓到最后连他自己都快分不清，自己这到底是在残心剑道，还是已经疯了。
“给我……破！”
最后一剑劈下去的时候，陆星整条右臂已经只剩一副骨架，连骨头都裂成蛛网状了。
可这一剑也结结实实地劈进了绝生剑势最深处，把那道寡淡的、死寂的剑势从头到尾劈成两半。
绝生剑势散了。
散得比前面任何一道英魂都干净，连一点光点都没留下。
可陆星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着，那身自残留下的暴虐之意在他体表翻涌不休，像一头被放出来之后再也收不回去的凶兽。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副骨架似的右臂，又看了看四周空荡荡的峰顶，忽然咧嘴笑了一声，绝生剑道尽入识海。
可没等陆星喘口气，化剑峰又是一震。
那震动来得毫无征兆，整座山峰从底部到峰顶齐齐颤了一颤，峰顶的碎石被震得弹起三寸，连半空中的何止等人都被那股余波冲得晃了晃。
紧接着，四股极其恐怖的气息冲天而起。
第一股气息无色无相，所过之处空间像是被人用刀划过的纸，裂开无数道细密的缝隙，缝隙里一片虚无。
第二股气息带着一股极其沧桑的流逝之意，连光线都被拖得慢了半拍。
第三股气息最是诡异，一半生机盎然，一半死气沉沉，两股力道拧在一处，互相吞噬又互相催生。
第四股气息最淡，淡到几乎不存在，可那股虚无之意一荡开，连存在本身都在被悄无声息地抹去。
何止的脸彻底白了：“这又是些什么东西？”
大长老嘴唇哆嗦了半天：“无痕剑道……时光剑道……生死剑道……寂灭剑道……”
他每念出一个名字，身后的峰主们脸色就白一分。
“这四种剑道，牵涉的道则太过高级！时间、空间、生死、虚无，每一种都是极难参悟的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