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的篝火是青萝自己点的。
石云鹤从水潭边巡查完回来的时候,远远就看见营地中央那堆篝火烧得比平时旺。火焰窜得老高,松脂在火里噼啪炸响,火星像被风吹散的萤火虫往夜空中飘。火堆旁边围了一圈人——老李坐在铁砧上,怀里抱着已经睡着了的杏儿;孙寡妇手里纳着那只好像永远纳不完的鞋底,针尖在火光里一闪一闪;哑巴姑娘编着永远编不完的草鞋;阿木和狗蛋趴在最前面,手托着下巴,火光把他们的小脸映得一红一暗。青萝背对着人群,站在篝火堆前面,手里握着一根松枝,正在把火焰挑得更高。她的背影很安静,肩膀微微绷着,像是在做一个深呼吸。
石云鹤正准备走过去,刘大爷从人群边上伸出一只手拦住了他。老人嘴里嚼着草茎,拍了拍旁边的空位让他坐下。火光在老人浑浊的眼珠里跳了一下,他什么也没说,但石云鹤瞬间明白了——青萝是故意的,她要在今晚主动把自己的过去说出来,不是在私下里告诉石云鹤,而是当着所有人的面。
青萝把松枝插在篝火旁边的泥地里,转过身来。火光从侧面照着她的脸,把她眼角那道被钱通鞭子抽出来的旧疤照得忽明忽暗。
“我本名叫柳青萝。柳树的柳,青草的青,藤萝的萝。”她的声音不大,但营地的夜晚太安静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所有人耳朵里,“青云城外柳家庄人。我爹是庄上的账房先生,管着几十亩灵田的出纳账本。他不修仙,但他算账的本事连青云宗的执事都夸过。我娘死得早,没来得及给我添弟弟妹妹。”
青云城。这个地名让老李停下拍杏儿后背的手——那是在黑山镇以北千里之外的一座修仙者与凡人混居的大城,据说城墙高二十丈,城里住了几十万人。青萝说她六岁那年被送去测灵根。柳家庄的孩子满六岁都要测,测出来的大多是凡根,偶尔出个地灵根就能进青云宗当内门弟子,全家跟着鸡犬升天。但她的灵根亮了,却是废灵根。比凡根强一点,比地灵根差得远,炼气都炼不到三层。她爹花了半辈子攒的灵石给她疏通经脉,没用;到处借偏方、求散修,没用。最后她爹认了命,打算给她说个寻常人家嫁了,平平安安过一辈子。但她十岁那年冬天,阴风谷来了个执事到柳家庄收灵植,路过她家院门口时正好看见她在院里晒草药,便拿出测灵石给她测了一下,然后对她爹说,这孩子废灵根虽差也是灵根,留在凡人家里可惜了,不如送到阴风谷当杂役弟子,宗门管吃管住还教修炼,将来万一有机缘说不定还能突破。她爹信了。
“阴风谷的杂役院,就是给内门弟子当牛做马的地方。”青萝的声音没有颤抖,但握着松枝的手指节发白,“早上天没亮起来扫院子、挑水、劈柴、洗衣服,白天去药田里拔草、捉虫、挑粪肥,晚上把内门弟子练功换下来的脏衣服收回来洗到半夜。吃的是内门食堂剩下的泔水,睡的是几十个人挤在一起的土炕。每年冬天都有人冻死,冻死了往杂役院后面的山沟里一扔,开春化了雪再埋。”
“我在杂役院待了四年。十四岁那年,外门一个姓钱的筑基弟子看上了我。”青萝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快要被篝火的噼啪声盖过去,“姓钱,叫钱通。就是后来在断崖坪被你们拿石板砸晕的那个钱通。”
狗蛋猛地从地上弹起来,被阿木一把拽住胳膊拉回地上。青萝继续说,钱通在内门不算最厉害的,但他命好,他舅舅是阴风谷内门管丹药配给的执事,灵石不缺,靠嗑药硬嗑上了筑基。在宗门里混得不上不下,就到杂役院来抖威风。第一次见面就说要纳她进内门当炉鼎,她跪在地上磕头求他放过,他拿扇子抬起她的下巴说不着急,他等得起。
这一等就是两年。两年里钱通以各种手段不断为难她,只要哪个杂役弟子惹他不高兴,他就把气撒在她身上。她不敢反抗,因为杂役院有过先例——一个杂役弟子得罪了内门弟子,被管事的一鞭一鞭抽断了脊梁骨,拖出去扔在后山,第二天早上只找回几根骨头。她不敢反抗,但她也不肯点头。她听说炉鼎的下场比那个杂役更惨——被采补干净的女修,灵根枯萎,经脉尽断,剩一口气被扔出来,活不到第二年开春。
“去年秋天,钱通下了最后通牒——要么进内门伺候他,要么被打断手脚扔出阴风谷。然后那天晚上,矿场后面起了大雾。我从悬崖上爬了下去。”
篝火里忽然爆出一声巨响,一根松枝被火烧断了,火焰猛地窜高了一截。所有人都被这一声惊得震了一下,青萝没有,她站在原地,把左手的袖口挽起来,露出手腕内侧一道从手腕延伸到肘弯的旧伤疤——那不是刀伤,是在石壁上生生磨出来的。
“这道疤,是我从悬崖上往下爬的时候,被一块尖石划的。当时整个人挂在石壁上,只有一只手抠着石缝,脚蹬空了,人往下滑。那块石头从手腕划到肘弯,把皮肉翻开了一大片,血顺着胳膊往下淌,不敢松手。手指抠在石缝里,指甲全抠掉了,好几个指头只剩肉。”
她把袖口放下来,把右手掌心摊开给大家看。十个手指的指尖上,指甲虽然已经重新长出来了,但每一片新生的指甲都凹凸不平,歪歪扭扭,边缘嵌在变了形的甲床里。“我用了整整一夜爬下那座悬崖。爬到谷底的时候十个手指没有一片指甲,脚踝被碎石割断了一根细筋。然后我在山里爬了不知道多久,昏倒在溪边。醒来的时候,躺在草庐里,刘大爷在给我喂药。”
她转过身来,看着石云鹤,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种苦尽甘来的笑,而是一种很轻很淡的、像是在一堆碎玻璃里捡到了一片没碎的笑。“然后这个人在我面前蹲下来,跟我说——你不在阴风谷了。这里是黑山镇。草庐。没有人会来抓你。”
人群沉默了很长时间。孙寡妇的针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鞋底搁在膝盖上,她的眼眶红了——她男人也是被阴风谷打死的。老李低头看着怀里的杏儿,他媳妇死的时候杏儿刚会走路,他一个人把她拉扯大,他懂什么叫“给不了孩子一个好出身”。阿木从地上站起来,走到青萝面前,把那把小镰刀从怀里掏出来,刀刃朝自己,刀柄朝青萝。“青萝姐。这把镰刀,以后谁欺负你,我就用这个。”
青萝低头看着阿木,伸手把他拉进怀里。她没有哭,只是轻轻拍了拍阿木的后背。毛豆和小石头也围过来了,狗蛋红着眼眶拼命揉眼睛,嘴里念叨着“那个姓钱的,上次就该让我多打几弹弓”。石云鹤站起来,走到篝火前面,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了一句话:“在希望谷,没有人是废灵根。能种地的、能打铁的、能编草鞋的、能煮粥的——都是有用的人。青萝是我们的人,以后谁要是再叫她废灵根,就是跟这里所有人过不去。”
老李用铁锤在地上砸了一下,当的一声。孙寡妇重新捏起针,哑巴姑娘用力点头,陈老三蹲在人群边上冷不丁说了句“那丫头抓药比我记得还清”。青萝转过身去重新面对篝火,火焰在她瞳孔里跳了一下。在黑山镇上她从来没有说过这么多话,但在希望谷里,她知道今晚之后这些人就是她真正的家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