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米下锅的那天晚上,希望谷里弥漫着一股久违的米香。不是野菜粥那种清汤寡水的寡淡气味,是实打实的、浓稠的、能把人的魂儿从窝棚里勾出来的粮食香。孙寡妇在灶台边上守了整整一个时辰,锅盖被蒸汽顶得噗噗作响,她用勺子压住锅盖,不让香气跑太多。老李的铁锅是新打的,锅底厚,受热均匀,米粒在沸水里翻滚着慢慢绽开,从灰黄色变成淡金色,又从淡金色变成温润的乳白。阿木蹲在灶台边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锅盖缝里冒出来的白汽,手里端着碗,碗底已经被他用手指擦了无数遍。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新米了。上一次吃新米,还是在黑山镇草庐后院里,石云鹤把碎石坡上收的那二十四株灵稻舂成米熬了一锅粥,分给他和老李、刘大爷。那时他还是个蹲在草庐门口扒着门框不敢进来的流浪儿。现在他蹲在自己开垦的梯田边上,端着自己烧的陶碗,等着吃自己种的第一碗新米饭。
但今晚这锅新米饭不光是用来吃的。
石云鹤从水潭边走过来,手里拿着青萝那张写满了人名和技能的草纸。他把草纸摊在灶台边的石头上,用一颗鹅卵石压住纸角。灶膛里的火光从侧面照过来,把纸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炭笔字映得清清楚楚——每个成年劳力的名字后面都标注了这几天的出工情况:老李带伤翻地,全勤;哑巴姑娘编草鞋加割茅草,全勤;王麻子清碎石加挑水,全勤;瘸腿老奶奶负责分捡稻种,虽然腿不能动但双手灵巧,也算半工。但也有几个名字后面的备注不那么好看——有人今天说肚子疼没上工,昨天又说腿抽筋提前回去了,老李带人在北坡清碎石的时候他在窝棚里睡觉,青萝统计工具时发现他负责的那把锄头被扔在溪边淋了一夜雨,锄柄已经泡得发胀。
石云鹤没有点任何人的名字。他只是把这张表上的出工情况念了一遍,然后说了一句话:“新米饭今天人人都有份——这第一锅饭,是庆祝我们第一批收成,不分你我,大家一起吃。但从明天开始,粮食分配要改规矩。”人群里一阵轻微的骚动。有人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有人在黑暗中交换了一个不安的眼神。
石云鹤把分配方案拆成几条,用最通俗易懂的话一条一条说给大家听。第一条,按劳分配,多劳多得。以后每天收工之后,由青萝在每个人的名字后面记一笔——今天干了几个时辰的活,属于重活还是轻活。重活记两分,轻活记一分,女人和男人干一样的活记一样的分,女人干重活也记两分。每十天算一次总分,分高的人优先领粮,分低的排在后面。但优先不等于多拿——每个人的基本口粮是一样的,保证每个人都不挨饿。在这个基础上,工分高的人可以多拿一小勺菜,或者优先选靠溪边的窝棚。
第二条,老弱病残由集体供养。瘸腿老奶奶每天坐在窝棚门口分捡稻种,她虽然腿不能动但手没有停过,她也是在用自己的劳动换取口粮。但如果有谁真的干不动了——比如老李老了打不动铁了,比如谁在干活的时候受了伤——这个人的口粮从公共存粮里出,不用自己挣。在黑山镇上,你老了干不动了就是等死。在这里,只要还有一粒公粮,就不会让任何人饿死。
第三条,公共存粮。每季收成,每家每户的粮食由各家自己管,但每家的收成要先拿出一小部分交给公仓。公仓由刘大爷管钥匙,孙寡妇管账本,两个人一起开仓才能拿粮。公粮的用途——应急救灾:如果谁家的田遭了虫害、被山洪冲了,公粮顶上;扩大生产:开新田需要更多工具,拿公粮去换铁料、换种子、换工具;保护大家:如果有一天阴风谷的人打过来了,修防御工事、备药材,全靠公粮支撑。
第四条,工具是公家的,不是私人的。所有农具——镰刀、锄头、扁担、簸箕——由老李和张木匠统一打制、统一保管。谁用坏了谁修,修不好找老李换新的。收工之后工具必须交回工具棚放在指定位置,不许扔在田埂上过夜,不许自己藏起来私用。这些规矩很粗糙,石云鹤也知道很粗糙。比如有人身体弱干不了重活,但干轻活手脚又慢,怎么算分才公平?比如有人偷懒假装干了活,谁来监督?比如老李自己就是打工具的,他要是把最好的锄头先给自己用,谁来说不?这些问题他今晚没有答案,但他不打算等到所有问题都有了答案才定规矩。
他把话说完之后,蹲下来从灶台边的石头上拿起自己的碗。碗里是新米饭,饭粒晶莹饱满,在火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把碗举起来,对着所有人说了今晚最后一句话:“规矩刚定,肯定有漏洞。以后每个月月底,大家围在一起开个会,觉得哪条规矩不好,提出来改。觉得谁管公粮不公平,当面说。以前在黑山镇上,规矩是赵虎定的,我们只有听话的份。现在在这里,规矩是我们自己定的——定得不好,我们自己改。”他把碗端起来,低头扒了一口饭。新米在嘴里嚼开,有一股混着阳光和泥土香的甜味。他咽下去之后,发现人群里有人开始鼓掌。不是那种热烈的掌声,是老李用铁锤轻轻敲了一下铁砧,然后哑巴姑娘用草鞋底拍了拍石头,然后孩子们七手八脚地跟着拍巴掌。然后所有人都笑起来了。
这一晚,希望谷里的人围坐在灶火旁边,吃着新米饭,讨论着明天哪些规矩还需要修改。青萝拿着草纸在各个窝棚之间穿梭,把每个人对分配方案的意见一一记录下来。石云鹤坐在水潭边那块大石头上,把今天的事情反复复盘,然后用炭条在草纸上画了一张分工图——从明天起,他不再直接管每一个人的出工了。他把人分成几个组,每个组选一个组长,组长向青萝汇报。他现在明白了,所谓“领导”,不是替所有人干活,而是替所有人把规矩定好,然后让每个人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篝火渐渐暗下去,谷里的喧嚣也慢慢安静了。明天,会有更多的新规矩被提出来,更多的漏洞被补上。但今晚,所有人都睡得很踏实。因为从今天起,他们不再是逃难的流民——他们是一个有规矩的集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