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谷的第一批灵稻收完之后,老李来找过石云鹤两次。
第一次是在收稻的当天晚上,他端着饭碗蹲在石云鹤旁边,说想趁冬闲把工具棚里的农具全部检修一遍——镰刀要重新淬火,锄头有卷刃的要回炉,扁担裂了的要换新木料。第二次是第二天天还没亮,石云鹤刚推开窝棚门帘就看见他蹲在门口,膝盖上横着一把崩了口的旧镰刀,手里捏着一小块从刀口上掰下来的铁渣,在晨光里翻来覆去地看。那把镰刀是他在黑山镇时打的,用的是从阴风谷铺子里买的铁料,铁料本来就不好——外门弟子卖给凡人的铁全是内门打法器淘汰下来的边角料,杂质多,气泡密,淬火的时候动不动就裂口。他以前没办法,只能有什么用什么。但现在不一样了——他们在希望谷要长久扎根,要开更多的田,要打更多的农具,还要打防身的武器。如果每次镰刀卷刃都得从黑山镇往外背铁料,命脉就还攥在别人手里。
“我想去山谷深处探一探。”老李把镰刀放在膝盖上,抬头看着石云鹤,眼神很沉,“上次跟你去水潭那边勘察地形的时候,我在北面山脚下看到几块碎石头,颜色发红,拿在手里比普通石头沉得多,像是铁矿石。但那天下雨,我没来得及细看。如果那附近真有铁矿脉,咱们就不用再花灵石买阴风谷的边角料了。”
石云鹤从窝棚里拿出老石那张粗麻布地图,摊在溪边的石头上。地图上标注了希望谷的地形和水脉,北面紧贴着山体有一道浅沟,老石当年只在浅沟外围做了标记,画了一道虚线,旁边写了两个字:“未探”。他把地图叠好收进怀里,没有犹豫就做了决定——现在就动身。找到铁矿,希望谷就能自己打铁;找不到,再想别的办法。
青萝坚持要跟着一起去。她脚踝的旧伤养了大半个月,走路已经不跛了,早上还带着女人们去南坡割了一趟茅草。石云鹤看了看她的脚踝,没有拒绝——她用灵力感知矿脉的能力比他更强。
阿木照例从窝棚里钻出来要跟着,这次石云鹤没有同意。北面浅沟再往深处走就是完全没有人类活动痕迹的原始山林,可能有猛兽,可能有不可预知的危险。他让阿木留在谷里带着狗蛋和毛豆继续修整峡口的防御工事,把昨天松动的几根木桩重新加固一遍。阿木没有争辩,只是把那把小镰刀塞进他手里,然后转身往峡口跑了。这孩子从断崖坪回来之后变了不少——以前不让他去他会磨很久,现在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听话了。
沿着溪流往上游走,地势逐渐抬升,两岸的山体越来越逼仄。老李边走边用砍柴刀在树上做记号,每隔十几步就在树干上砍一道浅痕。青萝走在两人中间,时不时闭眼放开灵力感知周围的地质构造。走到浅沟尽头时,老李在一丛野葛前面停下来,用砍刀把葛藤劈开,露出后面一片风化的碎石坡。他蹲下去捡起一块碎石,在晨光里举到眼前——石头是暗红色的,表面布满了蜂窝状的细孔,拿在手里确实比普通石头沉得多。这是赤铁矿的伴生石。有伴生石,说明附近一定有主矿脉。
石云鹤接过石头,调动黑土空间的凡力根须往地下延伸,但根须只探到土层以下数尺就触到了一片坚实的花岗岩——矿脉不在浅层,需要继续往里走。青萝闭着眼睛感知了足足半盏茶的时间,忽然睁开眼睛指向西侧那道更窄的峡谷裂缝。她说花岗岩和变质岩的交界带就在那个方向,两种不同地质层的交界处,往往是矿脉富集区。
进入裂缝后地形极为险峻,两侧石壁几乎是垂直的,头顶的岩缝里渗出的山泉沿着石壁往下淌,脚下全是湿滑的青苔。青萝在一棵从石缝里横生出来的老松树前停下来,盯着看了很久——矿脉附近的地下水往往含有矿物离子,这些矿物离子对某些特定植物来说是天然的养分。这棵松树在背阴的裂缝里能长成合抱粗,根系扎进石缝深处汲取的水分中很可能含有铁。
三个人合力用砍刀和锄头顺着松树根部的石缝往里挖,碎石大片大片地往下掉。青萝忽然叫了声“停”,用手扒开碎石,露出下面岩石表面一道暗红色的纹理——纹理从左上往右下斜着延伸,嵌在青灰色的岩石里,在晨光下泛着一层细腻的金属光泽。她用铡刀刃在纹理上用力刻了一下,刃尖过处留下一道银灰色的划痕。是铁,不是赤铁矿那种需要冶炼的矿石,而是已经接近自然铁的富矿——这种矿在修仙界被称作“乌铁”,含铁量极高,杂质少,冶炼温度比普通铁矿低得多,打出来的农具比阴风谷那些边角料不知强多少倍。
老李把砍刀往旁边一扔,双手攀着石壁往上爬。他肋骨上的绷带还没拆,每往上挪一寸都疼得额上青筋暴起,但他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沿着暗红色的矿脉纹理往上一路追踪,矿脉并没有在石缝表面终止,而是斜着钻进山体更深处。石云鹤用凡力根须沿着矿脉走向往山体内部探,根须穿过了数丈厚的花岗岩层,触到了一片巨大的、连续的矿物层——这不是一条细脉,而是一座整山规模的铁矿。如果这座铁矿能开采出来,别说希望谷,就是再来几百号人也够用好多年。
老李从石壁上爬下来,蹲在地上大口喘气,忽然抄起砍刀在松树根部用力砍了三下,然后对着石壁大喊了一声。回音在裂缝中轰鸣了好一阵才渐渐平息。他说这辈子没用过好铁,在黑山镇打了三十年铁,用的全是阴风谷扔出来的边角料——那些边角料里掺了不知道多少杂质,淬火的时候动不动就裂口,打出来的镰刀割不了几茬稻子就得回炉。他以前总以为是自己手艺不好,后来才知道不是手艺的问题,是材料的问题。
石云鹤把锄头杵在地上,宣布回谷后就组织人手先在裂缝口搭个临时工棚,明天让张木匠带人来架运矿道,从裂缝口到营地修一条简易滑轨。不过开采矿石是重体力活,需要专门的工具,现在手里的镰刀和锄头都不是采矿的工具。他让老李先用探到的乌铁打几把采矿镐,再打几把防身的长矛——有了自己的铁矿,也要有自己的武器。
青萝最后在岩缝里收集了好几种不同颜色的矿物样本,用布条分别包好做了标记。她说既然这里有铁矿,附近很可能还有别的矿脉,这些样本带回去可以慢慢辨认。三个人沿着原路回营地,每个人身上都背着满满一袋矿石样本。石云鹤把那块暗红色的伴生石装进了自己怀里,他要把它放在希望谷的界碑旁边——不是当装饰,是要让所有人都能亲眼看到:希望谷不止有灵田,还有铁矿。以后还有更多的东西——铜、锡、石灰石,这些都会慢慢找到,希望谷也要自己打制农具、自己造兵器。他不需要再跟谁解释希望谷的未来是什么——这块石头就是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