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铁矿的第五天，老李的铁匠铺在希望谷里重新开张了。说是铁匠铺，其实就是一间四面透风的工棚——四根松木立柱撑着一块用茅草和树皮混编的顶棚，四面没有墙，老李说这样通风好，炉火烧起来烟气散得快。炉膛是用溪边捡来的耐火石砌的，耐火石是青萝一块一块挑出来的，她说她在阴风谷丹房里见过这种石头，能扛住炼丹炉的高温。风箱是从黑山镇背出来的那个旧的，手柄被杏儿磨得油光水滑，红绳还系在上面，被煤灰染黑了半截。铁砧是老李最值钱的家当，从黑山镇一路背过来，扁担都压弯了两根，他愣是没让铁砧磕掉一个角。
石云鹤天没亮就起来了，走到铁匠棚的时候看见老李已经在炉膛里生起了火。炉膛里的炭火是他自己用松木烧的，烧了整整两天两夜，烧出来的木炭敲起来当当作响。杏儿蹲在风箱旁边拉杆，鼓点一样的节奏从棚子里传出来，把清晨的鸟鸣都盖过去了。石云鹤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靠在棚柱上看着这父女俩配合——老李用火钳夹着一块从老熊岭背回来的乌铁矿石放进炉膛最深处，矿石在橘红色的火焰里渐渐发亮，从暗红变成橙红，又从橙红变成刺眼的白。杏儿的风箱越拉越快，炉膛里的火焰窜起来，舔着矿石边缘，矿石表面开始冒出细密的气泡——那是杂质在高温下沸腾汽化。
“到了。”老李沉声道。他用火钳夹出那块烧得发白的矿石放在铁砧上，右手抡起铁锤，左手握着火钳翻面，锤头落下去的时候又快又轻。矿石在锤击下没有碎裂，而是像揉面一样被压扁、拉长、折叠，每折叠一次表面就泛起一层幽蓝的火花。石云鹤只在修仙小说里读到过，那是铁中杂质被锻打到极致后和空气中的氧气反应产生的焰色反应——凡人打铁能打出这种火花，说明这乌铁的纯度已经接近法宝级材料了。
太阳升到山脊上的时候，第一块乌铁锭成型了。老李把铁锭淬进山泉水里，嗤的一声白烟腾起，水面翻了几朵水花然后平静了。他把铁锭从水里拎出来举到晨光下端详，铁锭表面泛着一层幽幽的蓝光，和他在黑山镇用阴风谷边角料打出来的完全不在一个档次。他把铁锭放回铁砧上，没有歇，又开始打第二块。接下来几天，他把采矿、碎矿、烧炭、锻打的流程有条不紊地铺开：壮劳力分成采矿和伐木烧炭两组轮换，女人们带着孩子在溪边把矿石敲成小块，老李自己带一个徒弟——陈老三主动请缨要学打铁，说他在黑山镇卖了几十年豆腐，手上的巧劲不比谁差。
阿木有了新任务。张木匠用青冈木削了一批箭杆粗坯，阿木要从中挑出最直、最光滑的，用砂石把表面打磨光滑，一头刻出卡箭弦的凹槽，另一头削尖。狗蛋负责给箭杆装尾羽——用的是老李从后山打来的野鸡毛。毛豆和小石头负责搬运，把做好的箭杆分批送到老李那里装箭头。石云鹤在铁匠棚门口用碎石垒了一个简易淬火槽，引溪水从槽里流过，箭头淬火之后直接丢进流动的冷水里冷却，省得每次都要跑到溪边去淬。
第五天傍晚，老李把打好的第一批锄头排成一排，一共好几把。锄刃是乌铁的，泛着幽蓝的淬火痕；锄柄是张木匠用青冈木削的，握在手里虎口正好卡在微弧的弯处。石云鹤拿起一把掂了掂分量，比老石留下的那把轻一些，但刃口更宽更薄，入土应该更顺。老李说这是专门为希望谷的黑土打的——黑土松软，不需要太重，重点是刃口要快，这把锄头用来翻北坡那些新开的梯田正合适。
阿木挨个把锄头摸了一遍，像当初在溪谷梯田里给每块田做标记一样认真。然后杏儿也摸了一把，哑巴姑娘摸了一把，瘸腿老奶奶也让人扶着过来，用粗糙的手掌把冰凉的锄刃从头到尾摸了一遍。她没有说话，只是摸完之后把手放在锄背上轻轻拍了拍，像在拍一个孩子的后背。石云鹤把其中一把锄头正式交给老李——这是希望谷第一批自己采、自己炼、自己打的工具，从今天起他们真正站住了，有了自己的铁矿、铁匠铺、锄头和长矛。
接下来几天，石云鹤把谷里的人分成了两班。一班继续开荒——北坡上的梯田要从四块扩成十块，南坡也要开新田；另一班由青萝带着修筑防御工事——峡口的木栅栏要换成石墙，绝壁顶上要设固定观察哨，裂缝那边的矿道入口也得加固。老李的铁匠铺每天从早响到晚，杏儿的风箱拉杆换了好几根，王麻子主动要求值双班——白天去采矿组搬矿石，晚上拎着长矛在峡口值夜。青萝把他排在值夜表上的时候他眼角那道疤抽动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在黑山镇上给赵虎干了十几年的人，大概从来没有过被人信任的感觉。
又过了一天深夜，石云鹤一个人坐在水潭边那块大石头上，面前摊着老石那张粗麻布地图，借着月光画出新的规划：铁矿的日产量、工具库存、箭头储备数量。然后他不由自主地在地图上老熊岭的位置画了一个极小的圈，圈里打了一个问号——那是封印石碑的位置。他能感觉到那个问号在心底深处像火苗一样一闪一闪的，但他只是把地图叠好收进怀里，扛起新锄头，朝北坡走去——今天该翻第五块梯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