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谷的第一批灵稻收完没多久,峡口的哨兵就带来了消息——有人找过来了。
来的是黑山镇上的人。当初石云鹤带着大家趁夜离开时,镇上有些人选择了留下。不是不想走,是不敢。在黑山镇活了几辈子,最远的脚步没出过镇口的大槐树,要他们抛下那间漏雨的破屋和几分薄田钻进深山,比让他们继续忍受阴风谷的盘剥更需要勇气。但第一批灵稻收完的消息,不知怎么飘过了重重山峦传回了黑山镇——也许是王麻子背瘸腿老奶奶走了一夜山路的那个故事,也许是孙寡妇留在镇口的那袋草药,也许只是某个在黑风坳迷路又被青萝救下的采药人带回去的只言片语——总之,有人来了。
第一个到的是孟婶子。孙寡妇之前提过她——镇子最西头替人洗衣裳的寡妇,男人去年冬天病死了,她一个人拉扯两个半大孩子,石家药铺没收她药钱。她不是自己找过来的,是被她大儿子背过来的。那个十五岁的少年背着他娘在深山里转了三天,脚底磨烂了就用破布条缠上继续走,实在找不到路了就蹲在溪边哭,哭完了继续找。青萝在黑风坳外面发现他时,他正趴在一块石头上,背上还驮着他烧得迷迷糊糊的娘,嗓子哑得说不出一句完整话,嘴唇干裂的全是血口子。青萝把他娘从背上扶下来时,少年第一句话不是“救救我娘”,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里面包着半块发霉的杂粮饼子,说这是他从镇上带出来的,留给娘吃,他自己没舍得吃。
石云鹤把孟婶子安置在窝棚里,刘大爷熬了药汤灌下去,烧退了之后她睁开眼,看见孙寡妇正坐在旁边纳鞋底,眼泪就下来了。她在黑山镇上洗了大半辈子衣裳,从没出过镇,但她走之前做了一件事——她把石家药铺门口那块被赵虎的人踹倒的招牌扶起来重新钉在门框上,用她洗衣裳的棒槌把钉子一下一下砸进去。她说万一还有后来人,看到招牌就知道这里有过一间药铺。
接下来几天,陆续有人找到峡口。前后来了几拨人,加起来有二十多个。石云鹤没有全部收留。不是粮食不够,灵稻收了之后公仓里还有存粮;也不是住不下,张木匠带着徒弟们已经在溪流下游搭出了一排新窝棚。而是他必须立一个规矩:希望谷不是黑山镇,不是谁来了都能留下。
他在峡口里面摆了一张矮桌,桌上一碗清水,桌旁坐着刘大爷和孙寡妇。每个想进谷的人都要先回答一个问题:“你为什么来希望谷?”回答五花八门——有的人说听说这儿能吃饱饭,有的人说阴风谷换了新执事比赵虎还狠没法活了,有的人低头想了半天说不知道,就是跟着大家走。石云鹤把这些回答一一记在心里。那些只说“能吃饱饭”的人,他收了,但多问了一句有没有手艺;那些眼珠子乱转、净说好听话的人,他让青萝多盯几天;那个说“不知道”的人,他反倒留下了——在黑山镇上活了大半辈子,不知道自己要什么,才是大多数凡人真实的状态。诚实比什么都重要。
有一技之长的人优先留下。周铁柱是铁匠,老李亲自考核——让他打一把锄头。周铁柱在铁砧前站了半天,打出来的锄头歪歪扭扭,但淬火的手艺很稳。老李试了试刀刃说他以前不是打农具的,周铁柱低下头说他是阴风谷外门兵器坊的杂役,专管淬火,后来得罪了管事被撵出来了。老李二话没说收了他——他自己淬火用的是松脂水,周铁柱却知道淬不同的铁要用不同的水。
何娘子会针线,哑巴姑娘亲自考核。哑巴姑娘把她编的草鞋、织的麻布、缝的棉袄摆了一桌,何娘子一件一件拿起来看,看完之后只说了一句话:“这针脚能密三针。”哑巴姑娘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何娘子进谷第三天就把军需库的被服全部翻新了一遍,哑巴姑娘从此有了帮手。
还有几个既没有手艺、人也不够灵活的普通人,石云鹤也收了。因为他发现其中有一个中年汉子虽然笨手笨脚,但别人都在歇晌的时候他一个人蹲在田埂上把别人扔下的碎石一块一块捡起来堆在路边。他问汉子为什么捡石头,汉子搓着手说他在黑山镇上没有地,给人帮工,帮工的时候也是最后一个走。习惯了。石云鹤告诉他:在希望谷,最后一个走的人有奖励——不多,但够你吃饱。汉子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蹲在地上把头埋进胳膊里,肩膀无声地耸动。他是希望谷第二批居民里第一个哭出声的人。
与此同时,王麻子再次成了所有目光的焦点。新来的人里有好几个认识他,曾在黑山镇上被他踹过门、收过税、抽过耳光。瘸腿老奶奶拄着拐杖颤颤巍巍走到人群前面,面对着那些想动手的人说:“我这腿是他收税的时候打的——不是他亲手打,是他手下的人推我,我从台阶上摔下去,骨头断了。他蹲在旁边看了我一眼,没管。”然后她转身对着王麻子说,“你过来,把我背回去。”王麻子低着头弯下腰,把老奶奶稳稳地背起来。老奶奶趴在他背上又说:“他背了我一夜,我原谅他了。你们谁要是还恨他,就让他今晚去给你们挑水,挑满为止。”
这场无声的审判没有石云鹤参与,也没有任何正式的裁决。但希望谷里每一个人都知道,有些账在黑山镇上是一笔糊涂账,在这里却是清清楚楚的。做过错事的人不是磕头就完了,也不是永远不原谅——原不原谅不是由任何人说了算,是活干够了、汗水淌够了,慢慢赎回的。王麻子那天晚上一个人挑了一整夜的水,把每家每户门口的水缸全倒满了。第二天清晨老李发现他在窝棚里睡着了,连靴子都没脱,脚底满是水泡。他没有叫醒他,只是把一碗热粥放在他枕头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