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批居民进谷的第六天,石云鹤在铁匠棚门口贴了一张用炭条写的告示。没有纸,用的是老李打铁时垫砧子的粗麻布;没有糨糊,用溪边的黏土和了水抹在布背面直接拍在棚柱上。布上只写了三行字:“凡新来者,须过三关。一、劳动关。二、手艺关。三、人品关。过关者留,不过关者走。”阿木和狗蛋蹲在告示前面,把这二十三个字念了一遍又一遍。狗蛋挠着头问阿木什么叫人品关,阿木想了想说,就是你以前有没有欺负过人。
人群里发出一阵窸窣的议论声。刚进谷的那二十多个人还没完全安顿下来,窝棚刚搭了三天,有些人的铺盖卷还没解开,忽然听到还有“不过关就得走”的规矩,脸上都有些不安。石云鹤没有解释太多,只是让人搬了几块木板在峡口内侧搭了一个临时考核台,台前摆着一排农具,台侧放着刚从北坡收来的新米,台后坐着五个人——刘大爷代表老人,孙寡妇代表女人,老李代表手艺人,青萝代表管理者,阿木代表最早进谷的孩子。石云鹤自己站在台侧,不说话,只是看着。
第一个被叫上去的是孟婶子的儿子。那少年在深山里背着他娘转了三天才找到希望谷,脚底的血泡现在还没好利索。他站在考核台前面,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老李面前那把锄头。石云鹤走到他面前,指了指北坡上新翻的那块梯田:“那块田今天要开垄。你翻一垄,翻完了回来告诉我你翻了几寸深、土里有多少碎石、土质偏干还是偏湿。”
少年愣了一下,然后抓起锄头往北坡走。旁边有人小声嘀咕,说这也太难了吧,就是个孩子。石云鹤没有解释,他要的不是犁地的数据,他要的是这个少年在干活的时候会不会用脑子。青萝带着哑巴姑娘和何娘子负责第二关——手艺关。她们把新来的女人集中到溪边,每人发一块麻布、一根骨针、一团麻线,要求她们缝一个能装十斤米的布袋。何娘子在每个人缝的时候来回走动,看谁的针脚密、谁的手法快。有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坐在最角落,手指粗得像男人的,捏不住骨针,缝出来的针脚歪歪扭扭。青萝走过去蹲下来问她平时做什么,女人抬起头说她以前是帮屠户杀猪的。青萝没有淘汰她——她把女人领到灶台边,给了她一块老李打的新菜刀让她切薯块。女人手起刀落,薯块切得大小均匀,比谷里任何一个人都快。青萝在她的名字后面写了两个字:厨房。
最难的是第三关。石云鹤让刚入谷的人自己交代在黑山镇上有没有做过对不起街坊的事。主动交代的,酌情考虑;被人举报经查实又不肯承认的,直接请出谷。这让王麻子陷入极尴尬的境地——他正蹲在人群最外围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双手紧紧攥着膝盖上的粗布裤子。石云鹤没有点名王麻子,但也没说不点,只是平静地环视众人说道:“在黑山镇上,阴风谷的收税狗腿子谁都恨。但具体到每个人身上,你当时做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静了片刻,陈老三从人群里慢慢站起来,说他要说件事。他指了指王麻子:“去年冬天,他来我家收税,把我家锅端走了。我当时恨他恨得牙痒,但那天我女儿在旁边哭着喊冷,他走出去两步又折回来,从怀里掏了半块饼子搁在门槛上。”
王麻子抬起头,看着陈老三,嘴唇在发抖。陈老三又说:“今天就这么多。我举报完了。”说完就坐回去抱起女儿,小女孩趴在父亲肩头对着王麻子笑了一下。石云鹤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对王麻子说:“陈老三的事,你认不认?”王麻子认。石云鹤又问他还做过什么,王麻子跪在地上把他记得的事全说了——收过谁家的税、打过谁家的人、替赵虎干过多少件亏心事。说到最后,他嗓子哑得说不出话来。瘸腿老奶奶拄着拐杖站起来让大家听她说一句:他背她走了一夜山路,她原谅他了。但别人原不原谅,不归她管。石云鹤最后没赶王麻子走,但在众人面前宣判:王麻子观察期延长,活照干,但不享受正式居民待遇——没有投票权,不能当组长,每月月底要到所有人面前汇报自己做了什么。
三天后考核全部结束。二十多个新来的人里留下了绝大部分,只有两个被淘汰——一个是在黑山镇上经常趁火打劫偷邻居东西的赖汉,被哑巴姑娘比划着手势指认,另一个被淘汰的人谁也没想到:他干活卖力,手艺也不错,但青萝发现他偷偷往自己窝棚里多搬了半袋米。石云鹤把他的米袋收回来分给瘸腿老奶奶和杏儿,然后让他走。那人辩解只是先借一点,石云鹤说希望谷的规矩是“借”要说在前面,不告而取就是偷。在黑山镇上偷邻居的米是常事,因为每个人都吃不饱;但在这里,偷公粮就是把规矩的根给挖断了。
送走两个淘汰者之后,青萝把新入籍的正式居民名字一个一个写在她那张不断更新的分工表上。名单念完之后孟婶子的儿子跑到北坡上把那垄翻完的地重新浇了一遍水,周铁柱把老李用了多年的破风箱拆开来修好了,杀猪的大姐在灶台边切了一个时辰的菜。傍晚孙寡妇掀开锅盖,新米的香气弥漫了整个营地。这一晚的公饭格外香——人们端着碗三三两两蹲在溪边,互相辨认着新来的面孔和名字,笑声隔着溪流传到很远。石云鹤坐在水潭边那块大石头上对青萝感慨:现在他们有三关考核,希望谷越来越像个正式的定居点了。青萝把分工表展平在石头上,告诉他谷里现在有好几十个正式居民,加上孩子快近百人了——几个月前他们从黑山镇出发的时候,队伍里才二十几个。石云鹤看着溪流下游新搭的那片窝棚里亮着星星点点的松脂灯火,想着第一块界碑是阿木用小镰刀歪歪扭扭刻下的“希望”二字,现在近百个人把这二字刻在心里了。规矩立了,人也留下了,明天开春南坡那片新田该翻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