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關考核結束後沒幾天，石雲鶴最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
不是外敵入侵，不是天災蟲害，是人。第二批進谷的人里有一個叫劉三的，三十出頭，膀大腰圓，在黑山鎮上就是個游手好閑的混子。趙虎在的時候他跟在王麻子屁股後面跑腿，趙虎死了之後他在鎮上混不下去，跟著逃難的人流摸進了希望谷。三關考核那天他表現得很老實——勞動關勉強過了，翻地翻得深淺不一但好歹翻完了；手藝關他說自己什麼都不會，石雲鶴讓他去溪邊搬石頭，他搬了，雖然搬兩塊歇半天，但總算沒偷懶；人品關他咬死說自己沒干過虧心事，鎮上沒人舉報他。石雲鶴當時多看了他兩眼，總覺得這個人眼白太渾、笑的時候嘴角歪著讓人不舒服，但沒有確鑿的證據不能隨便趕人，青蘿說先觀察。
觀察期還沒過，劉三就原形畢露了。
事情發生在收工之後。那天傍晚大家收工回來，孫寡婦剛掀開鍋蓋分飯，劉三擠到隊伍最前面，把碗往灶台上一拍，說今天干重活了得多吃點。孫寡婦說干重活的按規定加半勺菜，飯不能多，他排在前面先領。劉三一巴掌拍在灶台上把碗震得跳起來，扯著嗓子嚷起來︰“什麼破規矩！老子翻了一整天石頭手都磨破了，就給我吃這個？我看你們後頭堆了好幾麻袋米，怎麼，舍不得給？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管事的肯定私藏了好東西，拿出來給大家分了！”
“管事的”三個字一出口，灶台邊上忽然安靜下來。阿木正端著碗蹲在溪邊，听到這句話，把碗往地上一擱就跑過來站在石雲鶴旁邊。杏兒從鐵匠棚里探出頭，手里還握著風箱拉桿。陳老三抱著女兒站了起來。連瘸腿老奶奶都把手里的豆子放下了。
石雲鶴從人群里走出來，站到劉三面前。他比劉三矮了小半個頭，但他站在那里的時候脊背挺得筆直，手里握著那把老李新打的鋤頭。“你說管事的私藏了東西。哪只眼楮看見的？”
劉三沒想到石雲鶴會直接頂回來，他以為這些逃難的凡人還會像在黑山鎮上一樣怕事。他往前邁了一步，用胸膛頂了一下石雲鶴的肩膀︰“我沒看見，但我猜得到！你們最早來的那批人肯定私底下藏了好東西，你們吃肉喝湯，讓我們後來的啃骨頭——”
他的話沒說完。因為老李從鐵匠棚里走過來了。老李沒拿鐵錘，手里只握著一根還沒裝柄的鋤頭刃，刃口在篝火下泛著幽藍的冷光。他走到劉三面前，也不說話，就這麼看著他。老李的肩膀還是歪的，被爐火烤了半輩子挺不直，但那雙眼楮一瞪，劉三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半步。在黑山鎮上劉三見過老李——就是那個兒子被擰斷胳膊都不敢還手的老鐵匠。但面前這個老李好像換了一個人，那不是怒氣，是更加沉穩的某種力量。
阿木從劉三側面包抄過去，手里攥著小鐮刀。他現在已經不需要石雲鶴告訴他該做什麼了——他站在劉三退路的正後方，把鐮刀握在手里，刃口朝下。狗蛋端著彈弓蹲在溪邊巨石上，彈丸已經上好了。
劉三環顧四周，知道自己今天硬來肯定吃虧。他往地上啐了一口，罵了句“一群要飯的還真把自己當人了”，彎腰去拿自己摔在地上的碗。碗翻了個底朝天，粥灑了一地。石雲鶴低頭看了看那灘正在被泥土吸收的粥，說這碗粥是你自己打翻的，今晚沒有第二碗。劉三咬牙切齒地丟下幾句威脅，氣哼哼地鑽回了窩棚。
圍觀的居民們沉默無聲。石雲鶴彎下腰把灑在地上的粥一點一點刮進碗里，就著碗沿把沾了土的粥喝了下去。狗蛋張嘴想喊“石大哥那是髒的”，被阿木一只手捂住嘴巴按了回去。人群漸漸散了，但每個人都知道這件事沒完。石雲鶴坐在水潭邊的大石頭上，青蘿走過來遞給他一張新的分工表，上面已經列出了哪個組缺人、哪塊田需要重新分配勞力。石雲鶴接過表沒有看，而是說道︰“青蘿，今晚劉三的事你也看到了。他拍灶台砸碗、污蔑管事的私藏糧食、用胸口頂我的肩膀。這三件事在黑山鎮上都是家常便飯——在那里，誰力氣大誰橫誰就多吃多佔。但希望谷不一樣——我們把規矩寫在紙上，念給大家听，但規矩不是念一遍就管用的。規矩是執行出來的，得讓他知道這里的規矩不是貼在布上的字。”
青蘿沉默了一會兒，說當初在黑山鎮草廬，石雲鶴說過一句話——誰害人，滾蛋。現在到了該執行這句話的時候了。
石雲鶴點了點頭。今晚如果劉三再來，他親自處理。
果然，半夜時分劉三又來了。這次他沒去灶台，而是摸向溪流上游堆放新米的地方。米堆就在石雲鶴常坐的那塊大石頭附近，劉三白天觀察好了，那里沒有人值夜。他躡手躡腳走到米堆旁邊，剛伸出手去掀麻袋蓋布，太陽穴位置就被一枚石子打中。狗蛋蹲在石頭後面，彈弓的皮筋還在嗡嗡響。老李從黑暗中無聲地走出來，鐵錘橫擱在身前。劉三捂著太陽穴跳起來，從腰間拔出一把用磨尖的鐵片綁成的簡陋匕首，在月光下亂揮。
老李根本沒躲。鐵錘往上一挑精準地敲在匕首側面，鐵片打著旋飛出去插進溪邊泥地里。阿木從背後用膝蓋頂住劉三的膝窩，鐮刀擱在他後頸上，只說了兩個字︰“別動。”
石雲鶴這才從窩棚里走出來。他走到劉三面前，手里舉著一根松脂火把，把劉三那張慘白的臉照得清清楚楚。他沒有提高聲音，只是當眾宣布把大家叫起來，一個一個地數落劉三的罪狀——白天拍灶台砸碗、污蔑管事、用胸口頂撞他人、半夜偷盜公糧、持刀對抗。按希望谷的規矩，第一條不夠驅逐，第二條第三條也不夠，但數罪累加，夠了。
他讓阿木去峽口把木柵欄門打開，然後對劉三說︰“你被驅逐了。不是我們趕你走，是你自己把自己趕走的。你在黑山鎮上怎麼活，在這里行不通。這里不養閑人，不養賊，也不養橫著走的。”
劉三慌了，說要走夜路山里危險，會遇到野獸。石雲鶴說他會把驅逐決定公示，並且讓劉三帶上幾個雜糧餅子和一水囊山泉，足夠他走到黑山鎮。劉三在眾人沉默的注視下接過餅子和水囊，低著頭一步一步地往峽口走去。當他穿過人群時沒有一個人說話，但每個人都在看——這是希望谷第一次有人被正式驅逐，第一次有人因為犯規矩被趕出去。所有人都知道從這一刻起，希望谷再也不是黑山鎮——規矩不是貼來當裝飾的。
石雲鶴目送劉三消失在瀑布外的夜色中，轉頭對青蘿說在法規欄麻布上寫一行字︰今後驅逐決定需公開宣布所觸犯的規矩條款，且允許被驅逐者自辯，如果自辯理由成立，可以改為留谷觀察。青蘿應下，阿木借著月光在青石界碑背面把今晚的事刻下歪歪扭扭的一行字︰“劉三偷米，被趕走了。”孫寡婦重新升起灶火，把被劉三掀翻的粥鍋洗淨，重新下米熬粥。谷里彌漫起新米的香氣，人們圍在篝火邊上吃著夜粥，有人輕輕哼起黑山鎮上流傳多年的老調子——不是悲傷的歌，是慶祝豐收時才唱的調子。今天谷里沒有豐收，但每個人都覺得心里踏實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