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三被驅逐出谷的第二天清晨，石雲鶴沒有像往常一樣天不亮就去北坡翻地。他坐在水潭邊那塊大石頭上，面前攤著青蘿那張寫滿了名字和分工的草紙，膝蓋上擱著一塊從鐵匠棚撿來的平整木板，手里捏著半截炭條。晨光從東面山脊上斜斜地鋪下來，把他低頭寫字的背影拉得很長，一直拖到溪流的水面上，被波紋扯成一道道細碎的光帶。
他在寫規矩。
劉三的事處理完了，但他心里清楚，驅逐一個人只是治標，不是治本。劉三之所以敢拍灶台、搶米粥、半夜偷公糧，是因為他覺得自己可以鑽空子——希望谷的規矩是口頭宣布的，沒有寫成白紙黑字，沒有說清楚違反之後會怎樣。口頭規矩在黑山鎮上也有，趙虎也說過“不許偷不許搶”，但趙虎自己就是最大的賊。規矩這東西，光靠嘴說不行，得寫下來，讓每個人都看見，讓每個人都知道違反之後的後果是什麼。
他把木板放在石頭上，用炭條寫下第一行字。字跡歪歪扭扭，和他這個人一樣不講究，但每一筆都刻得很深。
傍晚收工之後，石雲鶴讓阿木把所有人都叫到篝火堆邊上。近百口人圍坐在那里，老李坐在鐵砧上，懷里抱著杏兒；孫寡婦手里納著那只永遠納不完的鞋底；啞巴姑娘把新編好的草鞋一雙一雙排在地上，等著收工的人來認領；孟嬸子的大兒子蹲在最前面，手里還握著那把鋤頭——這孩子自從進谷之後，每天收工都不肯把鋤頭還回工具棚，老李特許他“自己保管”，他睡覺都把鋤頭靠在鋪板邊上。王麻子站在人群最外圈，他沒有拿凳子，就那麼站著，背微微弓著。
石雲鶴站在篝火前面，手里舉著那塊寫滿了炭字跡的木板。火光從側面照過來，把他半張臉映得橘紅，另半張臉隱沒在夜色里。他沒有念稿子，而是先問了一個問題。他問大家，在黑山鎮上住了那麼多年，最受不了的是什麼。
人群沉默了一陣。陳老三先開了口，說最受不了交稅——明明收成是自己的，趙虎說拿走就拿走。狗蛋他娘接著說最怕生病，生病了沒藥，只能熬，熬不過去就等死。老李低著頭說最受不了的是凡人不是人——他兒子胳膊被擰斷的時候，他跪在雪地里磕頭，沒人看他一眼。他說這話的時候沒有抬頭，但握著鐵錘的手指節發白。阿木站起來說最受不了的是餓，他娘餓死之前跟他說，阿木你要好好活著。他好好活著了，但他娘沒活下來。他坐下來，狗蛋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石雲鶴點了點頭，把木板舉高了些。“在黑山鎮上，上面的那些東西我們管不了。但在這里，我們管得了自己。規矩不多，就三條。”
第一條，不偷不搶。自己家的東西自己管，大家的東西大家管。誰要是偷別人的東西，被抓到之後要加倍賠償——賠不起就用勞動抵扣。偷公糧的，驅逐出谷。劉三就是例子。他說完這句話，看了一眼人群邊緣的王麻子。王麻子的後背輕輕震了一下，但沒有低下頭，而是把腰挺直了一些。他現在每天在采礦組搬礦石，從早搬到晚，手上的血泡破了結痂、結了又破，從來沒人逼他。今天他第一次覺得，那條規矩不是在威脅他，而是在保護他——因為他也是希望谷的人。
第二條，互幫互助。老李今天幫張木匠修了工具棚的屋頂，明天張木匠幫老李削新鋤柄，這是互幫。但互幫不是交換——瘸腿老奶奶幫不了任何人，她只能坐在窩棚門口剝豆子。所以每個身體健全的人，每個月要多干半天的活，替那些干不了活的人干。這半天不算工分，是自願的。石雲鶴說這叫“志願工”。大家紛紛表態——孫寡婦說她會繼續給大家做飯不算志願，老李說他每個月給公倉打兩把鋤頭，張木匠說他幫瘸腿老奶奶把窩棚門檻改成斜坡不用人扶她也能自己進出。瘸腿老奶奶沒有說話，但月光照在她臉上，她眼角的皺紋里蓄滿了沒掉下來的眼淚。
第三條，共同對外。如果陰風谷的人打過來了，所有人不分男女老少，能打的都上，不能打的就搬運物資、疏散孩子、守好後方。如果誰出賣自己人，全谷共誅。如果誰替陰風谷的人當內應，全谷共誅。這兩個“全谷共誅”石雲鶴重復了兩遍，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希望谷現在還沒有城牆，只有峽口一道木柵欄和青蘿畫的幾道陷阱陣。但如果有一天外敵兵臨城下，這三條規矩就是比城牆更堅固的東西。
他把木板翻轉過來，背面只有一行大字。他把木板插在篝火旁邊的泥地里，讓所有人都能看見那行字︰“守規矩的人，希望谷養你一輩子。壞規矩的人，滾蛋。”然後他從懷里掏出那半本《本草綱目》，翻到折頁那一張，把木板上的三條規矩用極小的字抄在書頁空白處，字跡和當年老石寫“留圖于此，以待來人”時如出一轍。他合上書時，發現書頁上已經密密麻麻寫滿了字——老石的、他的，還有阿木歪歪扭扭加注的幾行。這本書一直在等來人，現在來人把它續上了。
石雲鶴說這三條規矩不是他一個人定的——不偷不搶、互幫互助、共同對外，這些話是他從大家的回答里挑出來的。所以這三條是所有人自己定給自己守的。他宣布從今天起，違反任何一條都要付出代價——輕則扣工分，重則驅逐。如果有人覺得哪條規矩不好，明天收工之後可以來找他提修改意見。規矩是活的，可以改，但改了之後大家都要守。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鼓掌。但老李敲了一下鐵砧，張木匠敲了一下鋸柄，女人們把草鞋底整齊地拍在石頭上，孩子們七手八腳地跟著拍巴掌。這是希望谷特有的“投票”——被黑山鎮壓抑了幾十年的凡人，用自己的方式說︰我們願意。
深夜，石雲鶴一個人坐在水潭邊。他把木板插在溪流邊的青石界碑旁邊，讓每個路過的人都能看見。月光照在界碑上，把阿木刻的那個歪歪扭扭的“望”字映得清清楚楚。木板在石碑旁邊安靜地立著，上面的炭字跡被月光鍍了一層銀灰色的邊。明天天亮，每個去溪邊打水的人都會看到這塊木板。以後再有新來的人進谷，第一件事就是先看看這三條規矩。規矩雖少，但每一條都是從幾十年來黑山鎮的生活中凝練出的教訓。他知道真正的挑戰還在後面——當人口越來越多，分工越來越復雜，個人利益和集體利益沖突之時，才是對這三條真正的考驗。但所有的豐碑都是從第一塊基石開始的，他們已經完成了最重要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