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云鹤在铁匠棚的泥地上摊开一块粗麻布，上面是他和青萝熬了半宿画出来的山谷地形图。炭条画的线条被火把映得发红，像一条条还醒着的神经。
“周玄北上，不管他带多少人，有一样是肯定的——他不会像赵虎那样莽。”青萝盘腿坐在图边，用一根削尖的木棍指着图上的几条路线。她的声音很冷，像在复述一个事实，“周玄这个人，最擅长的是看。他在阴风谷教了三十年弟子，从不打无把握的仗。他会在外面转，看峡口，看山势，看炊烟。如果他确定了我们的位置，不会急着攻，会先断我们的路。”
“所以我们不能等他来断路。”石云鹤接上话，“我们得先选好战场。不在这里。”他用炭条在图上圈出峡口，“峡口是我们的门，但不是我们的战场。死守峡口等于把所有人关在笼子里。”他把炭条移到峡口外，在黑风坳和乱石坡之间画了一道弧线，“他们从北面来，最舒服的路就是黑风坳。路宽，能走队形，能施展术法，他们一定选那边。”又指了指野羊道，“东边这条路窄，但能绕到峡口侧面。周玄很可能会派一支小队走野羊道——他不亲自走，但会派人走。两边同时压，我们就得分兵。”
老李蹲在一边，斧子横在脚边，眼睛跟着炭条走，不吭声。他不懂什么战术，但他听得懂“分兵”的意思。他把嘴里的草茎拿出来，在地上啐了一口：“分兵就散。我们人不散。你让我守哪，我守哪。”
“我们不分。”石云鹤把“野羊道”三个字圈起来，“野羊道不守。我们把路堵了。”他看向方猎户，方猎户正靠在棚柱边，手里拿着半截松油火把，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石云鹤让他明早带两个人去野羊道窄口，找以前猎人捕野猪的旧坑，重新挖开，上面铺细枝和松针，做三到四个连环坑。不指望坑能埋人，但要让走过的人一步一惊，把速度压下来。方猎户听完，眼睛在火光里亮了亮，说只要一天，准能把那条路变成蜈蚣窝。
“然后呢？”青萝问。
“然后我们打黑风坳。”石云鹤把炭条重重地磕在“黑风坳”三个字上，像把一杆旗插进沙盘。他说不是正面打，是顺着山势，把战场分成三段。第一段在坳口外的坡地，不设人，只设假陷阱和绊索，让周玄的人以为前面有埋伏，停下来排障。第二段在坳中最窄处，两侧石壁高而陡，人只能并排走两三个。这里不跟他们打，只放滚木和烟。第三段在坳的南口，我们的主阵地。这里地势高，背后就是通往峡口的最后一段山路。选这里，是因为它最像一口口袋——他们把石墙拆下来的尖木和从南坡搬来的大石全布置在坳口两侧。周玄的人如果敢从第二段冲出来，就会被第三段的箭和石头砸回去。周玄自己若强冲，我们就退回峡口，用隐匿阵和幻阵拖他。若他回头，我们就再从后面追出去打一下。就这样，不和他在开阔地硬扛。他每前进一步，都要踩在我们准备好的地方。我们不是要杀他，是要把他磨得没脾气，让他们觉得，打希望谷不划算。
“要是他硬冲到峡口呢？”这次开口的是莫山，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声音轻得像被夜风从远处送来的。棚里所有人同时抬头。他回来的消息早已传遍了全谷，但没人去打扰他休息，谁都知道他那一身伤不是一天两天能养好的。此刻他披着一件破旧的羊皮袄，脸色发灰，靠着门框，一只独眼里映着火光，像一点不肯熄灭的星。石云鹤没有催他，只把炭条放下，等他说下去。
莫山慢慢走到图前，用脚尖轻轻点了点峡口的位置。他说，峡谷阵基不全，周玄若是硬闯，隐匿阵最多拖半炷香。若幻阵也来不及补完，峡口就是最后一道门。说到这，他半跪下去，伸出那只还缠着旧布条的手，在“峡口”旁点了一点：“我把丹炉里的东西全清出来了。只要周玄敢站到这里，我还有最后一点东西送他。”他没有说是什么，石云鹤也没有问。那点东西，大概和莫山在阴风谷忍了二十年一样，是早就准备好了的。
阿木一直蹲在人群外沿，膝盖上放着那柄小镰刀。他忽然抬头，小声问：“那我去哪里？”石云鹤朝他招招手，让他凑近，指着图上那个最高的观察哨，说：“你带着狗蛋和毛豆看天空。什么时候点烟，什么时候放绳，你们定。”阿木重重点了一下头。
散会时已是深夜，只有溪水还在黑地里汩汩响。石云鹤把那张地形图仔细卷起来，用麻绳系好，抱在怀里。他心里很清楚，这仍是一张很粗糙的计划，真正打起来只会更乱。但至少，他们不再像上次在黑山镇上那样，只靠血气冲。他们开始像一个真正的山谷那样布置自己的死生。莫山靠在棚柱旁，看着石云鹤被火把拉得长长的影子，忽然低声道：“你越来越像个守城的了。”石云鹤停了一下，没回头，只回了一句：“我本来只想种地。”夜风从峡口灌进来，把这句话吹得很轻，像一粒还没发芽就落进土里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