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峡口外就响起了锄头撞击碎石的声音。
石云鹤把能派出去的人全派出去了。男人、女人、半大的孩子，凡能挥得动家伙的都上了山。北坡上冬肥还没全翻进土里，但今天没人去管。老李在铁匠棚门口支起两座临时炉灶，炉火从半夜烧到现在，风箱呼呼的响。杏儿蹲在风箱边上，两只手交替拉着，小脸被火烤得通红，嘴里还含着半块没咽下去的灵米饼。周铁柱光着膀子在旁边剥铁蒺藜——那是把乌铁丝剪成寸段，两头磨尖，再拧成三角刺，随便撒在地上，踩上去就能扎穿草鞋底。这活儿看着简单，但费手，周铁柱两只手掌上全是细密的血口子，被他用布条缠了又缠。
“别缠那么紧，血不流了就行。”老李头也不回地吼了一嗓子，他正猫着腰把一根烧红的铁条从炉膛里夹出来，铁条一头已经打成了扁平的箭头形状，另一头还热得发白。他把铁条搁在砧子上，抡起小锤三两下敲出箭尖的倒刺，然后顺手往旁边一甩。那箭头在溪水里嗤啦一声，腾起一小股白烟。杏儿连眼皮都不抬，只管拉她的风箱。
沿着山道往上走，整个黑风坳都像被翻了一遍。张木匠带人在坳口外的陡坡上挖坑，不是单挖一个，是一排三个，坑底斜插削尖的树桩，桩身用松脂浸过，滑得蛇都盘不住。坑口横架细枝和干草，再铺上从溪滩上刮来的青苔。这种陷阱对炼气修士未必致命，但能让他们分出神去应付。方猎户负责布置野羊道，他和两个会下套的老猎户把祖上传下的捕兽夹取了出来。那些铁夹子年岁比希望谷还老，上面长满了黑锈，但把尖齿重新锉亮之后，咬合力大得能夹断野猪腿骨。方猎户领着人把夹子藏在枯叶下，用细麻绳做了记号。他们布夹子的动作快而静，像在给大山补牙。
女人们也没闲着。孙寡妇带着一帮婆娘在溪边和泥，泥里掺了辣根粉和打碎的野山椒。这是王麻子的主意——在黑山镇上他见过泼皮往人家门口泼辣根水，能把人辣得睁不开眼。哑巴姑娘和何娘子把和好的辣泥搓成一个个拳头大的圆球，外面裹上一层干草，再在草壳上抹一丁点猪油。狗蛋不知从哪听来一句，说这东西像他从鸟窝里掏出来的粪蛋。小石头追着他打，被阿木一手一个拉开了。阿木今天也没闲着，他带人把后山密林里的野蜂巢掏了三个，用厚麻布裹着吊在路边的树枝上，下面用细线拴着一个个小木铃。谁要是不小心碰断细线，蜂巢整窝掉下来，没人有好果子吃。
老李把打好的铁蒺藜一筐一筐地送出去。那些铁蒺藜被装了草药的蒲草裹着，远远看去像一堆不起眼的野草团，可里面全是三尖四棱的乌铁刺。刘大爷亲手给每一筐铁蒺藜配了桐油，他说这样可以防雨，还可以让刺更滑，扎进肉里不容易拔出来。他蹲在路口，用一把小刷子蘸着桐油一个个刷过去，刷一个，嘴里就轻声念一句。谁也听不清他念什么，只看见那两只枯瘦的手在晨雾里动得极稳。
石云鹤自己也没闲着。他背着莫山留下的那几张阵图纸，在峡口外的小道上逐段查看，指挥几个力大的小伙子把滚木和巨石搬到预留好的卡口。每根滚木都有小水桶粗，横在山道两侧的斜坡上，用藤绳勉强拴着，只待需要时割断绳索。他让阿木在几处隘口附近撒上磨碎的干蕨粉——那玩意儿很轻，踩上去不打滑，但沾上火星就燎，是山里猎人用来防野猪进村的招。石云鹤说，这山谷每一道弯都要让他们觉得不舒服，像进了一间处处藏着刺的暗屋。莫山养好了半条命，也拄着拐杖过来，帮着在阵眼旁埋了几个破瓦罐，罐里灌满了用乌铁碎屑和灵稻壳调成的浊水。他说这是从丹房里的冷凝器上剥下来的法子——浊水能折射部分灵力感知，让来者的神识在十步之外产生错位。这种简陋的障眼法对周玄那样的筑基后期未必管用，但能给他的感知添点乱，给暗处的人争取一瞬。
整个山谷像被重新拆开再组装起来。没人喊累，也没人抱怨。杏儿拉了一天风箱，到傍晚时胳膊都抬不起来，就靠在风箱上睡着了。老李把最后几枚箭头送出去，回头看见女儿缩成一团，火光把她的小脸映得暖烘烘的。他解下自己的羊皮袄盖在她身上，蹲在炉边，把剩下的碎铁渣一点点扫进一个破笸箩里。这些铁渣不扔，明天可以撒在峡口前的碎石地上。再好的靴子踩上去，也站不稳。
入夜后，石云鹤走回峡口，站在石墙上回望。月光照不透的阴影里，人们仍在无声地忙碌。阿木和几个孩子举着火把在山道上穿梭，把一篮篮削尖的竹签插在灌木从后。溪流在黑地里响着，像什么人在低声数着什么。石云鹤忽然觉得，这不再是他一个人的山谷，而是所有人用血汗砌成的迷宫。他们不会飞，也不会放术法，但他们熟悉这里的每一块石头，每一道弯，每一寸曾一起翻过的泥土。外人进来，就像把眼睛蒙上，光脚踩进一盆仙人掌里。
他伸手按住自己腰间的锄头，轻轻吐出一口长气。山雨还没来，但整个希望谷都已弓起了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