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彻底站稳脚跟的时候，北坡上多了一片紫色。
那花是阿木种的。莫山留给他的那包花种，他在一个清晨悄悄种进了北坡最上面那块梯田旁边的碎石缝里。那块田是阿木给他娘留的，田埂上插着那根绑红布条的小木棍，布条已经褪成了灰粉色，在风里轻轻飘着。花种撒下去之后，阿木每天早晚各浇一次水，用的是葫芦瓢从溪边舀的清水，不浇灵泉，也不催。石云鹤问过他为什么不催，他说莫爷爷走之前跟他说过，有些东西不能催，催了就变了味道。阿木记着这句话，像记着一道不可破的规矩。花种撒下之后几天没什么动静，阿木也没催，只是每天按时浇水，把土里的碎石捡走，把旁边长出来的野草拔干净。到了第七天早上，他蹲在田埂上扒开泥土看了一眼，种壳破了，白生生的根须正往土里钻。他高兴得在坡上跑了一圈，把狗蛋和毛豆都叫来看。狗蛋蹲下去看了半天，说这花种跟野草的种子有什么不一样。阿木说不一样，野草春天到处都是，这花是莫爷爷的。
又过了些日子，紫花开了。不是一整片，就那么几丛，贴着碎石缝里长出来，矮矮的，花瓣小而碎，颜色很深，是那种掺了灰的紫，在风里一摇一摇的。不招眼，不香，可只要凑近了看，每一朵都开得极认真。阿木每天收工后都会绕过去看一眼。后来他发现刘大爷也常去。老人拄着火钳，慢吞吞地走到田埂边上，蹲下来，用粗糙的手指摸一摸花瓣，然后就那么蹲着，也不说话。两个人在北坡上碰见了，也不尴尬，就一老一小并肩蹲着，守着那几朵花。
花开了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希望谷。哑巴姑娘最先去看了，回来之后在窝棚门口坐了一下午，用茅草编了一朵紫色的花，比真花大了一圈，插在自己头发上。孙寡妇也去了，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老李没去看，但那天他的锤声比平时轻了很多。张木匠去看了，回来之后锯了一块小木板，在上面刻了几个字，挂在铁匠铺的墙上。没人看懂他刻的是什么，他自己也没解释。
这天傍晚，石云鹤坐在溪边，把那本《丹方杂录》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时，他把阿木叫过来。阿木手里还攥着浇花用的葫芦瓢，裤腿上沾着湿泥，一看就是从北坡上刚下来。石云鹤从怀里掏出一张裁好的草纸，铺在膝盖上，手里捏着炭条。阿木蹲在旁边，从怀里把莫山留给他的那包花种剩下的最后几粒倒出来，放在掌心里数了数，又倒回去。石云鹤问他要写什么，阿木想了想，说：“莫爷爷，花开了。紫色的。阿木种的，浇了二十二天水。今天老李叔打了一把新锄头，比上次的好用。孙婶熬了新米粥，里面放了灵稻壳煮的水，很香。我娘那块的稻子也长高了，比别的田高一指。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
石云鹤把他说的这些话一字不落地写在草纸上，末尾加了一行自己的字：“莫山先生，阵法还在，灵稻收了，阿木在学认药。钱通输了，周玄来过了，他说下次带酒。你留下的丹方我们抄了三份，一份在青萝手里，一份在我怀里，一份留给后人。先生放心。”
写完之后，他把草纸折好，用麻绳扎住口，带着阿木走到北坡田埂上。阿木在那丛紫花前面蹲下来，把纸包放在花根旁的碎石缝里，又捧了一捧土盖上去，用手掌轻轻拍实。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看着那丛紫花在晚风里轻轻摇晃。石云鹤没有问他为什么要把信埋土里。他知道，阿木怕风把信吹跑，也怕雨把字淋糊。埋土里，花根就会替莫爷爷把每个字都读到。两人在田埂上站了片刻。远处，孙寡妇在灶台边喊吃饭了，声音从溪边传过来，被晚风揉得又软又暖。北坡上的紫花在暮色里慢慢收拢了花瓣，阿木把浇水的葫芦瓢挂在田埂边的木桩上，转身朝坡下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朝那丛紫花用力挥了挥手。
夜深之后，石云鹤一个人坐在水潭边的大石头上。他把莫山留下的那把银针摸出来，借着月光一根一根地看。针尖上的药渍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黄褐色，像一层薄锈。他想，这把针以后要好好收着。也许有一天，会有一个人像莫山一样懂它，知道每一根针的分寸和力道，知道在什么脉象下用哪一根针、扎多深、留多久。他收起银针，抬头看着月光下的希望谷。溪流安静地流着，窝棚里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灭了，只剩下铁匠铺那边还亮着一点暗红色的炉火。老李还在打铁，锤声比白天轻，像不想把睡着的人吵醒。石云鹤把银针和丹方册子一起揣进怀里，贴着胸口放好。然后他从石头上站起来，把锄头扛上肩，慢慢朝自己的窝棚走去。明天，还要去南坡看新开的田。紫花的事，阿木会替他记着。他要替莫山做的，是把这座山谷守住。守住了，那些紫花才能年年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