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怎么传出去的，谁也说不准。也许是方猎户在黑山镇采买时漏了一句嘴，也许是某个被放回去的阴风谷弟子在别处提到了“北面山里有座凡人村子，修士去了都讨不了好”。还有可能是周玄。他回去之后跟厉天寒说北面无事，可传功长老私下里跟几个亲近的弟子提了一句——那座山谷里的凡人，和别处不一样。不管是从哪条路流出去的，到了入夏时分，希望谷的名字已经悄悄传到了黑山镇周边好几个凡人村镇的耳朵里。最先找上门的是黑山镇西北三十里外一个叫石桥村的小庄子。来的只有两个人，一个中年汉子带着他十五岁的女儿，走了两天的山路，找到黑风坳时脚底全是血泡。中年汉子见了方猎户就跪下来，说他们村里最近来了个散修，自称是阴风谷外门放出来的，要在村中收“护村费”，一个月三枚灵钱，不交就烧房子。村里人凑不出，他已经烧了两户人家的柴垛。他听说北面深山里有个地方，凡人不交税、不纳粮，修士也不敢去，就带着女儿跑出来了。
方猎户把他们带回峡口。石云鹤在石墙后面见了这父女俩。中年汉子姓石，和石云鹤还是本家，女儿叫石秀，瘦瘦小小的，一双眼睛却亮得很。石云鹤问了石桥村的情况，又问了那个散修的修为和长相。汉子说得含含糊糊，只记得那人腰上别着一把短剑，走路时脚尖点地，像踩在鸡蛋上。石云鹤听了，让孙寡妇给他们端了两碗灵米粥。石秀接过碗的时候，看到碗里白亮亮的米粒，愣了好一会儿，才低头小口小口地喝。她喝粥的样子，让石云鹤想起了阿木第一次在草庐门口喝粥时的模样。他让青萝安排这父女俩先住下来，又让方猎户带两个人去石桥村方向转一圈，远远看看那个散修的虚实。
三天后，方猎户回来了，说那个散修已经走了，大概是听说石桥村有人跑了，怕招来麻烦。石桥村暂时没事，但村里人听石家父女带回去的口信说北面有座山谷收留凡人，开始有人蠢蠢欲动。过了半个月，又来了三户人家，拖儿带女，背着锅碗瓢盆，像逃荒一样摸到了黑风坳。再往后，陆陆续续又来了几拨人。有从黑山镇南边来的，有从更远的青云城外逃过来的，甚至还有两个是从阴风谷势力边缘的一个小矿村里跑出来的。他们来的理由都差不多——有人听说了希望谷，有人是被逼得没办法了，有人只是单纯地想找个能吃饱饭、不被修士随便踩的地方。石云鹤没有全收。他沿用了之前的规矩：三关考核，劳动意愿、手艺、人品，一个都不能少。但有一类人他让青萝优先考虑——带着孩子来的。孩子是希望谷的未来，大人可以慢慢调教，孩子不能等。
到了入夏时分，希望谷的人口从近百人涨到了一百五十多。溪流下游那片曾经荒草丛生的冲积平地已经全部开成了灵稻田，南坡上的梯田从十块扩到了二十多块，新搭的窝棚沿着溪流两岸排成了两排，中间铺了碎石路，路两边插着木牌，上面写着“东溪巷”“南田路”之类的名字。这些都是阿木起的。他每天收工后拿着炭条在草纸上写写画画，说要给每条路都起个名字，不然新来的人找不到地方。石云鹤没有拦他。这片山谷是大家一起建起来的，阿木是第一个在这里刻下自己名字的人，他有资格给每条路命名。
但人多了，事也多了。铁匠铺从早到晚不得歇，老李的锤声从天亮响到天黑。杏儿已经拉不动风箱了，石云鹤让周铁柱和另外两个新来的壮汉轮班拉风箱，杏儿改管收铁器、对账目。孙寡妇的灶台从一口锅扩到了三口，哑巴姑娘和何娘子带着几个新来的女人分工做饭，还是忙不过来。刘大爷更忙了，新来的人里老弱病残不少，都找他诊脉、抓药，他一个人坐诊从早到晚，有时候连嚼草茎的工夫都没有了。最忙的是青萝。她要管人、管粮、管工具、管账，还要带着新来的人练强身功、安排哨位轮值。石云鹤有好几次看见她深夜还在溪边石头上借着月光翻账本，眼眶熬得发红。
这天晚上，石云鹤坐在水潭边，面前摊着老石那张粗麻布地图。地图已经不够用了。原先画在上面的梯田、窝棚、防御工事，现在全被新添的笔迹覆盖了好几层。他需要用一张更大的纸，或者干脆画一张新图。他把炭条搁在石头上，看着溪流两岸的灯火在黑暗中闪烁。希望谷在长大，像一个孩子，一天一个样。可长大的不只是身体，还有风险。人越多，目标越大；声音传得越远，招来的麻烦也越多。阴风谷内部现在还在斗，韩长洲和梁子安互相咬着，厉天寒在闭关，周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这段安稳的日子不会太长。等内斗分出胜负，或者厉天寒出关之后发现眼皮底下多出了这么一座凡人山谷，事情就不会像周玄来时那样简单了。
石云鹤把地图重新叠好，塞进怀里。他站起来，走到青萝的窝棚前。灯还亮着。他敲了敲门框，青萝在里面应了一声。他推门进去，看到青萝正伏在铺板上写东西，旁边堆着好几摞草纸。她抬头看他，眼下两团乌青，但眼神还是亮的。石云鹤在她对面坐下来，把今天新来的人丁数报了一下。青萝听完，把草纸上最后几行写完，吹了吹墨迹，递给他看。那是一份规划表，把新来的人按照技能和家庭分成了几组，每一组对应的安置方案都列得清清楚楚。末尾用炭条写了一行字：“现有存粮可支至秋收，但工具缺口较大，需老李加班打制；新入居民中可战劳力约四十人，建议编入预备队，由方猎户和老李负责训练；谷口哨位需扩编，建议双人双岗昼夜轮值，每三天一换。”石云鹤把规划表看完，还给她，说了一句：“你比我记得还清楚。”
青萝把规划表收进怀里，低头想了想，忽然说：“石大哥，人越来越多，光靠你一个人管不过来的。得立规矩，得有人分管。以前几十个人的时候，什么事你都能顾上。现在一百多口，再过半年可能两三百口。你要是不放手，迟早会累倒。你倒了，希望谷就散了。”石云鹤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在断崖坪时，青萝也说过类似的话，那时她说的是“你不能一个人扛”。现在她又说了一遍。他知道她说得对。他太习惯自己揽着所有事，从种田到布阵到打仗，每一件都亲自上手。可希望谷已经不是那个只有二十几个人的流民营地了。他需要学会放权，学会信任别人，学会让更多人替他分担。他把炭条从怀里掏出来，在青萝的规划表背面写了三个字，递给她看。青萝接过去借着油灯的微光辨认，那三个字是——“你来管。”青萝沉默了一瞬，抬起头看着他，点了点头，把规划表折好收起来，没有多问。石云鹤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明天早上召集所有组长，把分工重新定一遍。以后你管调度，老李管工建，方猎户管防务，刘大爷管医药，孙婶管后勤。我管——”他顿了顿，“我管种地。”青萝终于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像一缕春风吹皱了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