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之後的第三場雨下得又密又急，溪水漲了半尺，把南坡新開的幾塊梯田的田埂沖垮了一小段。石雲鶴帶著人冒雨搶修，忙了整整一天才把缺口堵上。傍晚雨停之後，他渾身泥水地坐在溪邊石頭上，把濕透的短褐擰干，忽然發現方獵戶站在不遠處，朝他使了個眼色。石雲鶴把濕衣服搭在石頭上，跟著方獵戶走到峽口外面的亂石坡後面。方獵戶從懷里掏出一封信，信紙是草紙，上面用炭條寫著幾行字，字跡歪歪扭扭，但每一個字都刻得很深。“黑山鎮來的。一個賣貨郎扮成采藥人，把信塞在方獵戶婆娘手里就走了。”
石雲鶴把信展開。信是黑山鎮上幾個留守老人湊著寫的，寫信用的是燒黑的松枝，字跡模糊但還能辨認。大意是︰陰風谷內門出了大事。韓長洲在受審期間忽然反咬一口，拿出了梁子安私吞靈植的實證——不是莫山那本內賬，是韓長洲自己暗中收集的旁證。厲天寒震怒，將梁子安革去丹房執事之職，貶入後山礦場做苦役。錢通因為是梁子安的外甥，被連降三級，從內門弟子貶為外門雜役。韓長洲自己也沒有落得好——厲天寒查出了他在斷崖坪留下血跡、試圖嫁禍梁子安的經過，將他罰去守陰風谷最北面的邊境哨所，三年不得回谷。
“韓長洲和梁子安都倒了。”石雲鶴把信紙折起來，又看了一遍末尾那幾行更小的字。那幾行字寫得特別小，像是寫的人自己也拿不準該不該說︰厲天寒出關了。他出關之後第一件事，就是問周玄北面搜索的結果。周玄回稟說北面群山無異狀，但厲天寒沒接話。他只說了一句——“把韓長洲和梁子安爭的那批靈植賬目全部封存，另派人重新徹查丹房近三年的出入庫。三個月之內，我要知道那些靈植到底去了哪里。”
石雲鶴把信紙收進懷里，蹲在亂石坡後面沒有馬上說話。方獵戶蹲在他旁邊，用袖子擦著獵刀上的水汽。兩人沉默了很長一會兒。陰風谷內斗有了結果——韓長洲和梁子安雙雙倒台，丹房被徹底徹查。這對希望谷來說，表面上是好消息︰兩個一直盯著他們的執事都不在了，短期內不會有人再派五十個煉氣弟子進山搜捕。但厲天寒問周玄的那句話，才是真正的暗流。他沒有說“北面無事就好”，沒有說“不用再查了”。他說的是——“把賬目封存，重新徹查”。他要查的是丹房的靈植出入庫，不是希望谷。可丹房的賬目里，有一部分靈植是趙虎從黑山鎮收上來的。趙虎死了，賬目對不上，查到最後，遲早會有人查到黑山鎮，查到那些凡人為什麼能種出十年份的止血草，查到他們逃進了哪座山。
“周玄幫我們壓了三個月。”石雲鶴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泥，“但三個月之後，厲天寒遲早會知道北面有座凡人山谷。這次來的不會是錢通，也不會是韓長洲。厲天寒是金丹，他不會親自來。但他會派真正的築基後期，或者直接讓周玄來。周玄上次說‘下次來帶酒’，那是在給我們留余地。可厲天寒的命令壓下來，他也沒法一直扛。”
方獵戶把獵刀插回鞘里，問怎麼辦。石雲鶴站在亂石坡上，朝北面望了一陣。夜色已經壓下來了，北面的山脊只剩下一條深黑色的輪廓。他想起莫山冊子里寫的那些話，想起青蘿說“你一個人管不過來”，想起周玄臨走時說的那句“下次我再來，會自己帶酒”。他把這些事在心里串了一遍，忽然發現一件事——他現在有了一個韓長洲和梁子安都沒有的東西︰時間。兩個執事倒台，丹房被查，厲天寒的注意力全在內部貪腐案上，至少三個月不會分心去管一座深山里的凡人山谷。三個月，夠他做很多事。夠把峽口外的幻陣徹底布完，夠把新編的民兵隊練出雛形，夠把強身功的第三版定稿，夠把靈稻的夏種全部下地。夠讓希望谷從一個隨時可能被踏平的營地，變成一座真正有防有守的城。
他轉身朝峽口走。方獵戶跟在後面。走到石牆前時，石雲鶴忽然停下來，回頭對方獵戶說了一句話︰“明天把青蘿、老李、方叔、孫嬸、劉大爺叫到鐵匠棚。我要把希望谷的架子重新搭一遍。”方獵戶問怎麼搭。石雲鶴說︰“以前幾十個人，靠我一個一個管。現在一百多口，以後還會更多。得設‘執事’——管糧的、管人的、管防的、管藥的、管工的，各管一攤，我管總。誰也別一個人扛。方叔，你管防務，哨位、巡邏、訓練，全歸你。老李管工建，鐵匠鋪、木工棚、工具調配，歸他。孫嬸管內務，灶台、倉庫、被服，歸她。劉大爺管醫藥，醫館、采藥、丹房的後勤，歸他。青蘿管調度，所有人的工分、考核、人員調配，她說了算。我管兩樣——種地和打仗。種地是根本，打仗是保命。其他的，你們管。”
方獵戶沉默了幾步，忽然說︰“那阿木呢？”石雲鶴想了想，說︰“阿木當傳令，兼管文獻。凡是我們這些人的經驗、規矩、數據，全部記下來，分類歸檔。他是最合適的人——認字，手快，心細。”方獵戶點了點頭，說行。
兩人走進峽口。溪邊的燈火已經點起來了，孫寡婦的灶台冒著白煙，張木匠的鋸子還在響，老李的錘聲還沒停。石雲鶴站在溪邊，看著這片已經被一百多口人踩熟了的土地，心里忽然涌上一個念頭。三個月之後，厲天寒的人也許會來。也許不來。但不管來不來，希望谷都得往前走。走到誰也擋不住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