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收那天，天没亮石云鹤就醒了。
不是被鸟叫醒的，也不是被老李的锤声吵醒的。他躺在铺板上，听着溪流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入夏以来溪水落了半尺，露出了底下圆溜溜的鹅卵石，水声从激越变成了绵长，像一个人在深夜里慢慢翻了个身。他盯着茅草屋顶上那条被月光照得发白的缝隙，脑子里一遍遍地过着今天要收割的田亩数。北坡五十多块梯田，加上南坡新开的二十来块，再加上溪流下游那片冲积平地改成的灵稻田，加起来将近百亩。这是希望谷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一次收割，也是厉天寒彻查丹房之后第一个完整的收成季。如果收成好，公仓里的存粮能撑到明年春天还有余；如果收成不好，入冬之后就得压缩口粮，新来的一百多口人可能撑不过去。
他翻身坐起来，穿上草鞋，推开门。天边刚泛起一线灰白，溪面上浮着一层薄雾。他走到溪边空地上时，看见青萝已经蹲在溪边的石头上，面前摊着那张大木板，竹签整整齐齐地插在各自的孔里。她比他还早。石云鹤走过去看了一眼木板上的名字，全队分成了二十个小组，每组五人，一个组长带队，从北坡顶一直排到溪流下游。每组负责三到四块田，割、捆、运、打、晒，一条龙包干到组。组与组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防止互相干扰，也便于青萝在中间来回巡查，哪一组落后了立刻就能看出来。
“都排好了。”青萝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每组多分了一把镰刀，一共九十多把。老李昨天连夜又打了几把，够用。”
石云鹤点了点头。他扛起锄头往北坡走，经过铁匠铺的时候，看见老李正把最后一捆新镰刀从炉膛边搬出来，刀口在晨光里泛着蓝幽幽的淬火痕。杏儿蹲在旁边用磨刀石一个一个磨过去，磨完一把就放在旁边的草席上，草席上已经排了长长一列。她抬头看见石云鹤，叫了声“石大哥”，又低头继续磨。老李把最后一捆镰刀递给周铁柱让他送去南坡，自己抄起一把最宽的，扛在肩上跟在石云鹤后面往北坡走。
北坡顶上，石云鹤站在那丛紫花旁边。紫色的花瓣在晨风里轻轻摇晃，花瓣边缘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在初升的日光里泛着极淡的光泽。阿木已经蹲在田埂上了，手里攥着那把小镰刀，刀刃是新磨的，泛着冷白色的光。狗蛋和毛豆在他旁边，每人手里也握着一把小镰刀——老李专门给孩子们打的，尺寸刚好，不会伤到手。小石头站在更上面那块田的田埂上，负责把割下来的稻穗收拢成堆。他腰间别着那把从断崖坪捡来的短刀，刀柄上的麻绳已经换成了新编的草绳，缠得整整齐齐。
“开镰。”石云鹤喊了一声。他的声音不大，可山谷太静了，静到每一个在田里等着的人都听见了。第一镰是老李下的。他弯下腰，左手握住一丛稻秆，右手的镰刀贴着地面平平地推出去，稻秆在刃口下发出一声清脆细微的咔响。他把第一束稻穗举过头顶，对着初升的日头看。穗子沉甸甸的，每一粒稻谷都饱满圆润，灰黄色的种皮在晨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哑光。比去年的穗子长了将近一指。他把稻穗放在田埂上，直起腰来，朝身后喊了一声：“割！”二十个小组同时下田。镰刀入田的声音从北坡一路响到南坡，又从南坡传到溪流下游。几百把镰刀在晨光里上下翻飞，稻秆在刃口下一排排地倒下去，又被一双双手收拢成束，码在田埂上，穗头朝同一个方向，秆尾朝另一个方向。阿木割完他娘那块田的最后一丛稻子时，直起腰来，把那束稻穗在手里掂了掂。他娘那块田今年收了将近五十斤，比去年多了三成。他把稻穗放进竹筐里，转身对着田埂上那丛紫花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没有人听清他说了什么，但石云鹤站在旁边，看见阿木的嘴角翘了一下。
青萝在田埂上来回穿梭，每过半个时辰就报一次进度。她的嗓子喊得有点哑，但脚步一点没慢。孙寡妇带着几个女人在溪边支起了大锅，一锅接一锅地煮绿豆汤，用葫芦瓢盛了送到田头。哑巴姑娘背着竹篓在田埂上捡拾漏掉的稻穗——阿木教过她，每一穗都要捡回来，一粒都不能丢。何娘子带着几个半大孩子把打完的稻秆捆成小把，码在溪边的空地上，等晒干了编草鞋、扎扫帚。刘大爷坐在溪边的大石头上，一个一个地给割破手的村民敷药包扎，从早到晚没抬过头。王麻子今年第一次不用站在人群最外圈，他带着一组人在溪流下游割田，干得比谁都卖力，最后一个收工，浑身泥水，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踏实。
傍晚时分，最后一捆稻穗被扛进了晒场。溪边空地上堆着一座金黄色的稻山，比人还高。陈老三的女儿拿着炭条在石板上做统计，数字越写越长，最后她抬头看着石云鹤，嘴巴张了半天没说出话来。石云鹤走过去看了一眼石板，心里也算了一遍。今年的总产量，比去年翻了两倍不止。灵稻的穗子更大、更密，出米率也更高。他算了算，这些粮食加上公仓里的存粮，够希望谷两百多口人吃一整年还有余。他把这个数字报给大家的时候，晒场上静了一瞬，然后所有人都笑了。老李把镰刀往地上一插，伸手把杏儿从地上抱起来转了一圈，杏儿搂着他的脖子咯咯地笑。阿木和狗蛋、毛豆、小石头在稻堆旁边翻跟头，翻得满身是草屑。孙寡妇把最后一锅绿豆汤端出来，一人一碗，连新来的那些人都分到了。
石云鹤端着一碗绿豆汤，站在晒场边上，看着这片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山谷。田里的稻茬整整齐齐地排着队，新翻的泥土从稻茬间露出来，散发着湿润的土腥气。溪流两岸的窝棚里亮起了灯，灯火的倒影在水面上晃来晃去，把整条溪都染成了暖黄色。他喝了一口绿豆汤，回头看见青萝正蹲在稻堆旁边，和阿木一起把散落的稻粒一粒一粒捡回竹筐里。两个人的侧脸被夕阳映得发红，一个瘦削而沉静，一个圆润而明亮。他把碗放下，走到他们身边蹲下来，也伸手去捡稻粒。阿木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低头捡。青萝也没有说话，只是把竹筐往他那边推了推。三个人蹲在稻堆旁，一粒一粒地捡着那些被遗漏的粮食，夕阳从背后照过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稻堆上，拉得很长很长。远处，老李的锤声又响起来了，不紧不慢的，像在给这一天的收成打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