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收之后的第一件事，是修粮仓。
原来的岩洞储藏室已经装不下了。莫山在的时候，岩洞只放了灵稻和草药，后来加了丹方抄本、强身功全谱、工具账册，再后来粮食越收越多，岩洞从底到顶全塞满了麻袋，连下脚的地方都快没了。青萝在夏收结束的第二天就把这份账报到了石云鹤面前——公仓现有存粮够全谷吃一年零三个月，但如果加上新收的这批，就得再找地方放。石云鹤蹲在溪边把账册翻了一遍，站起来朝南坡走去。
南坡半腰有一处天然的岩壁凹进去，形成一个半圆形的浅洞，背阴，避风，地面是整块的青灰色石板，比溪边的岩洞干燥。他蹲下来用手掌按了按石板，又调动凡力根须往地下探了探，确认这处岩壁深处没有灵脉流过——不会吸引妖兽，也不会被修士的感知扫到。他站起来，把老李和方猎户叫来看。老李用锤柄在岩壁上敲了一圈，回音沉闷厚实，没有空腔和裂纹。方猎户绕着凹口走了一圈，说这里地势高，雨季不会积水，离峡口也远，万一有事，粮食不会被堵在里面。
三个人合计了一下，决定就在这儿修新粮仓。
当天下午，石云鹤把任务分派下去。老李负责在岩壁上打孔架梁，张木匠带人用青冈木搭隔层，把浅洞改成上下两层——上层存粮，下层放工具和药材。周铁柱带人从溪边运石板上来铺地面，方猎户在凹口外面加了一道矮石墙，墙后种一排辣根，防止野兽靠近。孙寡妇带女人们把新收的灵稻分装进麻袋，每一袋都用炭条在标签上写好品种、重量、入库日期，再由青萝清点之后运进新粮仓。阿木带着几个孩子跟在运输队后面捡漏出来的谷粒，一粒都不许丢。
新粮仓修了整整三天。
第三天傍晚，石云鹤扛着最后一袋灵稻走进粮仓时，闻到了一股混合着新木头、青石板和稻谷清香的气味。岩洞里的空气凉丝丝的，麻袋码得整整齐齐，从地面一直堆到隔层下面，每一袋都鼓鼓囊囊的。他在粮仓里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最近的一袋灵稻，麻袋表面粗糙的纹路硌着他的掌纹。然后他走到洞口，朝外看。夕阳正从南坡西侧斜斜地照过来，把凹口外面的矮石墙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石墙后面的辣根已经冒出了嫩芽，绿油油的，在晚风里轻轻晃着。从这里往下看，整座希望谷都在眼底——溪流两岸的窝棚、北坡上的梯田、铁匠铺的烟囱、溪边的晒场，还有晒场上那堆还没来得及收进仓的稻秆垛子。炊烟从灶台那边升起来，笔直的一根，被半山腰的风一吹就散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的这个时候，他还蹲在黑山镇的草庐里，用黑土空间催熟第一株止血草，疼得额头上全是冷汗。那时候希望谷还不叫希望谷，只是一片他听老李描述过的野山谷。刘大爷还在灶台边嚼草茎，阿木还在镇上流浪，青萝还躺在草窝里昏迷不醒。一晃一年多过去了。现在他站在一座有粮仓、有铁匠铺、有医馆、有学堂、有二百多口人的山谷里。粮仓里的粮食够吃一年，铁匠铺里的工具够用，医馆里的药材够存，学堂里的孩子够多。可他心里清楚，这些东西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那些看不见的——青萝的调度册、方猎户的防务表、刘大爷的医案、老李的工具账、阿木的日志。这些册子叠在一起，就是希望谷的骨架。哪怕有一天他倒下了，这些册子还在，这些人还在，这座山谷就散不了。
他转过身，走到粮仓最深处。那里有一个用石板搭成的低矮台子，台面上放着莫山留下的那本《丹方杂录》的抄本，和青萝整理的第一版《强身功》全谱。他把这两样东西并排摆好，又从怀里掏出那半本《本草纲目》，放在它们旁边。三本书并排躺在石台上，书页被穿堂风轻轻翻动，沙沙作响。他退后一步，对着石台看了一会儿。老石在《本草纲目》空白处写下了灵植种植法，莫山在《丹方杂录》里留下了九煞阴风功的破绽，青萝在强身功全谱里记下了凡力与灵力并行的那一夜。三个人，三本书，三个不同的方向，最后汇在了同一座粮仓里。他把台子上的三本书重新排了排，把《本草纲目》放在中间，左边是丹方，右边是功法。然后他走出粮仓，把门板合上，用麻绳系紧。外面，月亮已经升上来了，把整座山谷照得银白一片。溪流在月光下像一条银色的带子，从北坡脚下蜿蜒到南坡脚下。阿木蹲在溪边那块大石头上，用炭条在草纸上记今天收进仓的粮食数目。狗蛋在旁边给他打火把，火光照在草纸上，把歪歪扭扭的数字映得清清楚楚。
石云鹤走过去看了一眼。阿木在数目后面加了一行小字：“粮仓建成。入仓灵稻若干袋，够吃一年零三个月。莫爷爷的丹方和青萝姐的功法放进去了。石大哥说以后新写的书也放进去，放满一石台。”写完之后他把炭条搁在石头上，抬头问石云鹤：“石大哥，以后我写的日志也要放进去吗？”石云鹤说：“放。你是希望谷第一个写日志的人，你的日志就是希望谷的史书。”阿木点了点头，把草纸折好收进怀里，又把炭条别回耳朵上。然后他从石头上跳下来，朝自己窝棚跑去。跑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身对着粮仓的方向看了一眼。月光照在岩壁凹口上，新搭的松木门板反射着一层淡淡的光。阿木看了几息，然后转身跑回了窝棚。夜风从南坡上吹下来，把粮仓门口那排辣根苗吹得微微摇晃，也把石云鹤衣襟上沾着的稻壳吹落了几粒。他低头看着那几粒稻壳落在脚边的石板上，弯腰捡起来，放进口袋里。明天，新的一批灵稻要下地了。夏种不比春种轻松，但至少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种下去的每一粒稻子，都会收进自己的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