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種下地之後的第十天，石雲鶴把方獵戶叫到了峽口。兩個人蹲在石牆後面，石雲鶴把一張畫滿了標注的草紙鋪在地上，指了幾個位置。方獵戶看了一陣，抬起頭來，臉上的表情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了然。
“你想去黑山鎮？”
“不光是黑山鎮。我想沿著陰風谷的外圍走一圈，看看韓長洲倒台之後，那邊的布防到底松了多少。順便摸清楚從希望谷到黑山鎮之間有沒有別的路——萬一將來我們要轉移，不能只靠黑風坳一條道。”
方獵戶把草紙折起來收進懷里，沒有勸，也沒有問“萬一出事怎麼辦”。他當了半輩子獵戶，最清楚一件事——在山里生存，光靠守著老窩是活不長的。獵人每年都要往更深的山里走幾趟，看獸道變了沒有、水源干了沒有、別的野獸有沒有把窩挪到附近。希望谷現在就是一個大窩，二百多口人，百畝田，一座糧倉，兩個岩洞。窩越大，越需要知道窩外面是什麼情況。他點了點頭，只問了一句話︰“帶幾個人？”
“你，我，青蘿。三個人，輕裝快進快出。老李守谷，劉大爺管日常，阿木盯著哨位。”石雲鶴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能讓阿木知道我們去哪兒。他要是知道了，非跟來不可。”
方獵戶笑了一聲，說行。
出發那天是個薄陰天，日頭被雲層遮著，山風微涼，正是趕路的好時候。三個人天不亮就出了峽口，沿著方獵戶探出來的野羊道往東北走。那條道極窄，貼著山壁橫切過去，一邊是陡坡，一邊是深淵，腳下全是松動的碎石，走一步滑半步。青蘿走在中間，腳踝上的舊傷入夏之後已經養得差不多了，但走這種路還是格外小心，每一步都踩在方獵戶踩過的石頭上。石雲鶴殿後，肩上沒有扛鋤頭——帶了一把老李新打的短刀，插在腰後，刀柄用麻布纏著，不反光。
三個人走了大半天，翻過兩道山脊，在午後抵達了一個叫野豬坳的地方。方獵戶說從這里往北看，能看見黑山鎮的全貌。石雲鶴蹲在坳口的灌木叢後面，撥開枝葉往下看。黑山鎮比他記憶中更蕭條了。鎮口那棵大槐樹還在，枝丫上沒掛東西，但樹干上密密麻麻刻滿了字，離得太遠看不清刻的是什麼。鎮上的土坯房倒了不少，有幾間塌了半邊牆，屋頂的茅草被風吹走了大半，露出黑乎乎的屋梁。唯一還像點樣子的建築是陰風谷的鋪子，青磚房還在，但門口那塊鐵灰色的令牌不見了，門板上貼著一張發黃的告示，被風吹得卷了邊。鎮上的泥路上偶爾有人走過，一個個佝僂著腰，腳步拖沓，和石雲鶴記憶中黑山鎮人的走法一模一樣。他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
“鎮上至少還有幾十口人沒走。”青蘿也湊過來看了一陣，低聲說，“那些塌了房子的，大概是搬到山里去住了。但鋪子門口有新鮮腳印，說明還有人定期來。”
方獵戶說︰“趙虎死了快一年了，陰風谷沒派新執事來。鋪子大概早就空了。那些腳印可能是鎮上的人偷偷來拿東西。”
石雲鶴沒有馬上判斷。他讓方獵戶帶路，繞過黑山鎮東面的山腳，往陰風谷方向再摸了一段。走到離陰風谷外圍哨所還有兩三里路的地方，方獵戶停下來，指著一個方向讓石雲鶴看。遠處的山脊上，原本應該每隔一段就有的巡邏燈籠，現在稀稀拉拉只剩兩三盞。哨所的木柵欄有一半是斷的，沒人修補。空地上晾著的陣旗被風吹得纏成一團，沒人管。整個陰風谷外圍給人一種感覺——松懈。不是戰術性的後撤，而是管的人少了，顧不過來。
青蘿蹲在一塊石頭後面，閉眼感知了片刻，睜開眼說︰“附近沒有修士。連煉氣期的都沒有。巡邏的燈籠可能只是擺設，或者由凡人僕役每隔幾天點一次。”
石雲鶴把這一切記在心里。韓長洲和梁子安倒台之後，陰風谷的日常運轉明顯受了影響。丹房被查，外門執事空缺，內門弟子大多被抽調回去配合調查。厲天寒把精力全放在清理門戶上，外圍防御自然就松了。這是希望谷的機會，但也是風險——一個內部不穩的宗門，對外來威脅的反應往往更激烈，因為它需要殺雞儆猴來立威。如果他們發現希望谷，派來的人只會比之前更多、更狠。
三個人在野豬坳待到傍晚，把周圍的地形和路線記了個大概，開始往回撤。走到半路時，方獵戶忽然停下來，側著耳朵听了一陣。他蹲下去，把耳朵貼在一塊大石頭上，听了片刻，猛地站起來，臉色變了。
“有人跟著。不是野獸。腳步聲太輕了，至少是煉氣後期。”
石雲鶴把短刀從腰後抽出來。青蘿已經把鍘刀握在手里，眼楮掃過兩側的灌木叢。三個人背靠背站在山路正中，把所有的退路都封死。然後，前方的松林里傳來一個聲音。
“別動手。是我。”
周玄從松林邊緣走了出來。他沒有穿那件灰布長衫，換了一身深褐色的短打，像個采藥的老漢。腰間沒有系帶，手里提著一只竹簍，簍口蓋著草葉。他走到離石雲鶴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來，獨眼在暮色里泛著一層淡淡的光。石雲鶴沒有收刀，只問了一句︰“你怎麼知道我們在這里？”
“我一直在北面轉。”周玄把竹簍放在地上，從里面摸出一只水囊，拔開塞子喝了一口，“厲天寒讓我把陰風谷北面的所有哨所撤掉一半，理由是節省靈石。他沒說為什麼，但我知道——他要騰出手來查丹房的舊賬，不想分心。撤掉的哨所空了，總得有人看著，免得別的散修趁虛而入。這活兒落到我頭上，我就順便往你們那邊多走了幾步。”
他把水囊遞給石雲鶴。石雲鶴沒有接，但把刀收了起來。周玄也不介意，把水囊放在石頭上，繼續說︰“厲天寒查了丹房的賬，查出了趙虎從黑山鎮收上來的那批靈植數目對不上。他在追那條線。趙虎死了，但趙虎收靈植的事在黑山鎮有記錄。他派了人去黑山鎮翻舊賬，大概這幾天就會到。”
石雲鶴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周玄站起來，把竹簍重新提在手里，轉身要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側過頭說了一句話︰“他派的人不是築基期。只是兩個煉氣後期的外門弟子，去查賬的。你們要是想攔，現在動手還來得及。我什麼都沒看見。”他說完便走進了松林，身影在暮色中閃了幾下就消失了。方獵戶伸手想追，被石雲鶴攔住了。
“他不該幫我們。”方獵戶壓低聲音說。
石雲鶴看著周玄消失的方向，沉默了一陣。“他在幫我們，也在幫他自己。厲天寒查丹房查得太深了，遲早會查到他頭上——傳功長老二十年沒管丹房的事，但丹房的陣法是他教的，他脫不了干系。他希望我們攔住那兩個查賬的人，這樣厲天寒追到半路就斷了線，查不到丹房之外去。”
青蘿把鍘刀收回腰間，問怎麼辦。石雲鶴站在暮色中，把方獵戶和青蘿叫到一起，說了三句話。
“第一，今晚不回去了。我們去黑山鎮外面等那兩個查賬的弟子，在他們進鎮之前攔住。不傷命，只把賬本扣下，人放走。第二，方叔回去通知老李，讓他帶兩個人連夜把峽口外的腳印全部掃干淨，把莫老的濁水罐重新檢查一遍。第三——”他頓了頓，“青蘿，你回去之後把所有的賬冊全部重新謄抄一份，用兩種寫法。一份是種田的，一份是開荒的。萬一有一天有人查到我們，拿出來的只能是種田的那份。”
三個人在夜色中分頭行動。石雲鶴和方獵戶往黑山鎮方向摸去，青蘿獨自一人往回趕。夜風從北面刮過來，把松林吹得嗚嗚響。石雲鶴走在最前面，短刀握在手里，腳步又輕又穩。他腦子里反復轉著周玄說的那句話——查賬的人只是兩個煉氣後期的外門弟子。兩個煉氣後期，放在一年前，他連踫都不敢踫。但現在，他手上有刀，有凡力，有黑土空間里那三株越長越壯的小草，有一整個山谷的人在背後撐著。兩個煉氣後期，他能攔得住。他要做的，是攔得干淨利落，不留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