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透之後，石雲鶴和方獵戶摸到了黑山鎮北面的一條必經之路上。
這條路夾在兩座矮山之間，路面上鋪著碎石，被往來的行人和牲口踩得坑坑窪窪。路兩側是密匝匝的灌木叢和幾棵歪脖子老榆樹，樹冠低垂，正好遮住月光。方獵戶蹲在樹後，把獵刀橫放在膝蓋上，嘴里咬著根草睫。石雲鶴靠在一棵榆樹背面，短刀插在腰後，雙手空著，凡力在經脈里緩緩運轉。夜風從北面刮過來，帶著松脂和露水的涼意。遠處黑山鎮的輪廓在夜色中縮成一片低矮的黑影，零星幾點燈火在黑暗里忽明忽暗，像垂死的人眼楮里的光。
“來了。”方獵戶把草睫吐出來，聲音壓得極低。
石雲鶴側耳听了一陣，果然听見了腳步聲。不是一個人的，是兩個。一個重一個輕，重的那個腳步虛浮，像是背著重物；輕的那個步伐輕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是受過訓練的修士步伐。兩人走得很快，大概想趁天黑趕到黑山鎮投宿，沒留意路兩側的動靜。石雲鶴等他們走到兩棵老榆樹之間時，從樹干後面無聲地跨了出來，站在路正中。
走在前面的那個灰袍弟子猛地剎住腳，手已經按在腰間短刀上。這人二十來歲，臉生得尖嘴猴腮，眼珠子轉得飛快，一看就是外門混久了的老油條。後面那個矮個子背著個包裹，比他同伴年輕幾歲，表情有些懵，顯然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石雲鶴站在路中間，把雙手從身側慢慢抬起來，攤開手掌，表示沒有武器。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緩︰“兩位是從陰風谷來的吧？去黑山鎮？”
尖嘴猴腮那個把短刀抽出來半截，上下打量了石雲鶴一眼。他大概看石雲鶴穿著粗布短褐，腰間沒有令牌，手上也沒有靈光，認定是個普通凡人，嘴角便撇了一下。“關你什麼事？讓路。”
“前面路斷了。黑山鎮方向這幾天不太平，趙虎的人死得不明不白，陰風谷的鋪子也被封了。兩位要是去查賬的，不如先跟我走，我有話想跟你們說。”
尖嘴猴腮的弟子听到“查賬”兩個字，瞳孔猛地一縮。他當然知道自己是來干什麼的，可面前這個凡人怎麼會知道？他上下打量石雲鶴的眼神變了，按刀的手緊了幾分，嘴上還在硬撐︰“你是什麼人？誰讓你在這里等的？”
“沒人讓我等。我就是在黑山鎮外面種地的。”石雲鶴往前邁了一步，腳步很輕，但那股從丹田里推出來的凡力讓他的氣場忽然變了。他不再像一個人畜無害的凡人，而像一堵正在慢慢靠近的牆。那弟子退了一步，把短刀完全抽出來，朝石雲鶴胸口刺去。刀鋒上凝著一層淡藍色的靈光，是煉氣後期的修為。
石雲鶴沒有躲。短刀刺到面前時，他左手往下一拍，正中對方手腕。凡力從掌心涌出，撞在對方的護體靈光上。那層靈光被凡力震得劇烈晃動，雖然沒有碎，但刀尖偏離了方向，擦著石雲鶴的肩膀刺空了。那弟子手腕一麻，刀差點脫手，臉色大變。他大概從來沒有見過一個凡人能一掌震偏煉氣後期的攻擊。石雲鶴沒給他反應的時間，右手已經扣住他持刀的手腕，往下一擰。那弟子吃痛，短刀脫手落地。方獵戶從後面悄無聲息地撲上來，用套索兜住那矮個子弟子的脖子，往樹後一拖。矮個子連喊都沒喊出來就被按在了地上。尖嘴猴腮的還想掙扎，石雲鶴膝蓋頂住他腿彎，把他按在碎石路上。臉磕在石頭上，鼻血頓時涌出來。
“別動。我只要你們身上的東西。”石雲鶴從他腰間扯下布袋，又從矮個子背上的包裹里翻出一沓用油布裹好的文書。他蹲在路邊，借著方獵戶打著的火折子快速翻看。確實是賬冊——從趙虎手里收上來的靈植記錄，時間、數量、品種、去向，一筆一筆，字跡端正。趙虎死了，這些賬就斷了。厲天寒要查丹房，就得先查趙虎的賬。查不到趙虎的賬，丹房的線索就斷在這里。他合上賬冊，揣進懷里。然後蹲在尖嘴猴腮的弟子面前，借著火光盯著他的眼楮說︰“你回去之後，告訴派你來的執事——趙虎的賬被一個散修搶了。散修往南邊跑了，你們追不上。不要說黑山鎮，不要提北面。听清楚沒有？”
那弟子趴在地上，鼻血流了滿臉，眼楮里的狠勁已經沒了，只剩下恐懼。他大概想說什麼，被石雲鶴按在肩上的力道壓了回去。石雲鶴站起來，和方獵戶對了個眼色。方獵戶把矮個子弟子嘴里的草團拔出來，又用藤條把他們兩個人的手綁在背後，綁得不緊，但掙不開。他把兩個人拖到路邊的灌木叢後面，用樹枝蓋住，拍了拍手上的泥。
“天亮之前他們掙得開，那時候我們早走了。”方獵戶說。
石雲鶴把賬冊從懷里掏出來，借著月光最後確認了一遍。賬冊很薄，但每頁都寫得密密麻麻。他想起趙虎在黑山鎮收靈植時那副嘴臉，想起他用三株止血草換自己活命的那些日子。現在趙虎死了，他收過的賬落在自己手里，要一把火燒掉。他把賬冊重新揣好，和方獵戶沿著來路往回趕。夜色濃得像墨，山風從背後吹過來，把他們的腳印一粒一粒地抹平。
天亮之前，他們趕回了峽口。石雲鶴沒有驚動其他人，直接去了糧倉後面的石台。他把那本賬冊放在石台上，挨著莫山的丹方和青蘿的功法全譜。然後他從懷里掏出炭條，在賬冊封面上寫了幾個字︰“趙虎收靈植舊賬，韓長洲梁子安俱亡，厲天寒追查至此斷。”他把炭條擱在石台上，站了片刻。這間糧倉里已經存了三樣東西——老石的《本草綱目》、莫山的丹方、青蘿的功法。現在多了這本賬冊，也算一件。都是從外面帶回來的，都是從那座山谷里一步一步走出來的。他把糧倉門板重新合上，麻繩系緊。外面天已經蒙蒙亮了，溪邊的灶台冒起了白煙。阿木蹲在溪邊那塊大石頭上，用炭條在草紙上記今天的日志。他抬頭看見石雲鶴從糧倉方向走來，遠遠地叫了一聲“石大哥”。石雲鶴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來，看了一眼草紙上歪歪扭扭的字。阿木寫的是︰“夏至。石大哥和方叔出去了兩天。糧倉多了個東西。今天練功練到第九式，丹田很熱。”石雲鶴把炭條從他耳朵上取下來，在日志末尾加了一行字︰“事畢，人歸。勿念。”然後把炭條別回阿木耳朵上。阿木低頭看了看那四個字，沒問是什麼意思，只是把草紙折好收進懷里，跳下石頭朝北坡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