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收之后，石云鹤把方猎户的巡逻队正式改成了民兵队。名字换了，事没变，但规矩多了。以前巡逻就是巡逻，看看有没有可疑的人，记下来往报。现在民兵队每周出操三次，每次两个时辰。内容很杂——练长矛的突刺和收枪，练投石的准头，练在山路上快速奔跑，练在雾天靠哨声和铃铛配合。方猎户还从老猎户里挑了两个会看山势的，专门教民兵怎么看云识天气、怎么在碎石坡上找落脚点、怎么在灌木丛里悄无声息地穿行。这些本事放在一年前没人愿意学，如今报名的人挤破了头。
石云鹤没有只让民兵练。他把强身功的第三版单独抽出一套动作，编成“民兵操”，每天傍晚在溪边空地上带着民兵队练。这套操比普通版多了两个内容——一个是模拟投掷长矛的发力姿势，一个是模拟格挡的腰马转换。动作不复杂，但重复得极多，每一组要做上百次。练到第三天，老李的腰就直不起来了，可第四天他还是准时出现在队列里，咬着牙把每一个动作做到位。阿木蹲在旁边看了几次，回去自己用短矛比划了两下，发现民兵操里那个投掷姿势比他平时甩出去的短棍更顺。他把这个发现告诉石云鹤，石云鹤便让他也编入队列，跟在方猎户后面练。阿木的个子还不到方猎户胸口，但蹲步扎得稳，投出去的短矛已经有模有样，准头比不少大人还强。方猎户拍着他的后脑勺说，再练两年，能当教头了。阿木把这话刻在心里，练得更卖力。
民兵队分成了三个小队。第一队由方猎户带着，守峡口和北面山脊；第二队由老李带着，管南坡和溪流下游；第三队由王麻子带着，负责后山和野羊道。王麻子第一次领到队伍时站在队列前面愣了半天，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他以前在阴风谷外门当过跑腿，管过收税和催账，没带过队。但方猎户教了他两天，把巡逻路线、哨位交接、紧急信号的规矩一条一条掰开来讲。他学得极认真，每一句话都记在草纸上，晚上回去对着月亮默念。第三天出操时，他站在队列前面喊口令，嗓子虽然哑，但每个字都喊得清清楚楚。他带的第三队在第一次考核中拿了第一，方猎户宣布结果时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王麻子站在队列最前面，腰板挺得笔直，那颗金牙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又被他抿住了。
青萝把民兵队的出操记录和考核成绩全部纳入工分体系。出操记一分，考核优秀记三分，考核不合格扣两分。工分高低直接关系到粮食分配和工具优先使用权。这套规矩一出来，民兵队的出勤率立刻满了。有些人本来只是想混个工分，练着练着也练出了兴致——力气大了，走路稳了，下山挑水不喘了，连以前蹲久了站起来头晕的老毛病都没了。刘大爷把这套变化记在医案里，发现练民兵操的人冬天手脚冰凉的症状减轻了大半。他把这个发现告诉青萝，青萝便在工分体系里又加了一条：连续出操满一个月的人，额外奖励半斤灵米。这条规矩一出，连瘸腿老奶奶都让孙子扶着她到溪边空地上，站在队列最后面跟着做上半套。
入夏过半时，民兵队第一次在峡口外搞了一次演练。方猎户把三队人全部拉出去，沿着黑风坳到乱石坡走了一遍，模拟有敌人从北面来犯时的防御阵型。演练的内容很简单——第一队在北面山脊上放哨，发现敌情后吹竹哨；第二队从南坡绕到敌人侧翼，用投石和短矛袭扰；第三队守住峡口石墙，用长矛和套索对付冲到跟前的人。三队之间靠竹哨和铜铃联络，每队都有固定的信号和站位。演练从傍晚持续到天黑，结束后方猎户把所有人召集到溪边，让每个队长报一遍自己队里的情况和问题。老李说第二队投石手和矛手配合还不够熟，有人投石的时候挡住了后面人的视线。王麻子说第三队的套索太长，在石墙后面甩不开。方猎户听完一条一条记下，说下次出操专门练这两项。石云鹤站在人群后面，听他们讨论，偶尔插一句。他发现以前开会都是他一个人说，别人听。现在反过来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意见，每条意见都落在实处。他把这一点记在册子上——民兵队的第一次演练，发现问题五处，整改方案三处，待定两处。
演练结束那天夜里，石云鹤坐在粮仓前面的石阶上，把民兵队的名单翻了一遍。名单上有几十个人，年纪最大的老李四十多岁，最小的阿木九岁。这些人里有铁匠、木匠、猎户、农夫，有从黑山镇逃出来的，有从更远的地方来的。他们练了不到一个夏天，动作还不标准，阵型还不熟练，力气和耐力都还不够。可他们已经知道在雾天怎么靠听声辨位，在山路上怎么分散跑，在石墙后面怎么用套索和长矛。这些本事放在修仙界不值一提，放在黑山镇更是什么都算不上。可放在希望谷，就是一道墙。他合上册子，从石阶上站起来。月亮正从南坡上升起来，把粮仓门口的辣根苗照得银亮。溪流在黑暗中哗哗地响着，从北坡脚下一直流到峡口外面。阿木不知什么时候蹲在了他旁边，手里拿着那根短矛，用布条一圈一圈地缠矛柄。石云鹤低头看了他一眼，问他在干什么。阿木说，方叔说矛柄要缠紧，手上有汗才不打滑。他练了一晚上，掌心磨出了两个水泡。石云鹤让他明天早上找刘大爷要一点药膏抹上。阿木应了一声，继续缠。缠完最后一圈，他把短矛立在膝盖上，仰头问石云鹤：“石大哥，我们以后能打过大宗门吗？”石云鹤没有马上回答。他想了想，说：“我们现在打不过。但我们可以等。等到我们打不动的时候，还有你。等你打不动的时候，还有比你更小的人。人活着，就有希望。”阿木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一遍，把短矛抱在怀里，站起来朝窝棚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朝石云鹤挥了挥手。石云鹤看着他小小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把册子揣回怀里，也站起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