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过后，石云鹤的修炼出了点变化。
最初他自己也没太在意。每天清晨在溪边练功时，丹田里那块灰黑色的基石照常温热，凡力在经脉里的流转也照常平稳。但有一天收工之后，他蹲在北坡田埂上拔草，手上用力，忽然觉得丹田里的凡力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推了一把，整个身体的重量在一瞬间轻了几分。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又蹲回去拔草，这次故意多用了几分力，丹田里那股推力果然又来了，比刚才更清晰。他放下手里的草，把意识沉入识海。黑土空间里三株小草并肩立在泉眼旁，叶片上的微光平稳地明灭着。那口泉眼的水位比上个月高了一截，环形水道里的水流也更急了，连带着空间边缘那些刚冒出来的嫩绿芽点都长高了一线。他把凡力从丹田里推出来，沿着经脉走了一遍，发现凡力流转的速度比之前快了将近一成，而且不需要他刻意推动，凡力自己就在走。那感觉就像一辆原本需要用力推才动的手推车，忽然变成了自己会滑的车，虽然速度还是他自己在控，但已经不需要每一下都费力去蹬了。
他蹲在田埂上想了很久。从去年在断崖坪意外筑基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大半年。这大半年里他每天练强身功，每天在田里劳作，每天用凡力根须感知土地和灵稻，凡力一直在积累，但他始终没有主动去研究过它到底怎么运转、怎么提升。他一直把凡力当成一种工具用，用完了就算了，从来没有想过它本身也需要“养”。直到刚才，凡力自己给了他一个信号——它已经攒够了，可以进入下一个阶段了。
当天晚上他去找了青萝。青萝正在粮仓前面清点新收的灵稻，面前摆着好几排竹签和一本账册，炭条夹在手指间，写写画画。石云鹤在她对面蹲下来，把今天白天的感觉说了一遍。青萝听完之后没有马上说话，只是把炭条放下来，从怀里掏出那本跟了她快一年的修炼日志，翻到中间的某一页。那一页上画的是石云鹤的经脉图，旁边用虚线标注了凡力在各大穴位附近的流速和压强。这是青萝在去年冬天做的记录，当时石云鹤刚刚筑基，凡力的流速还很慢，压强也低，很多穴位只是勉强能通过。她把最近一次更新的数据翻出来对比了一下，发现大部分穴位的流速都比去年冬天快了将近三成，膻中穴和丹田之间的那条主脉尤为明显。她指着两组数据之间的差距说，这不是练出来的，是养出来的。凡力在经脉里日复一日地流转，像溪水冲刷河床，时间久了河床自然变宽变深，流速自然就快了。这种增长不需要刻意催动，只需要人活着、动着、凡力在经脉里不停地走。
“你的意思是我以后不用专门练了？”石云鹤问。
“不是不用练，是练的方式变了。”青萝把日志翻到最后一页，在上面画了两条线。一条是“量”，一条是“质”。她说前一年他们练的是量——往丹田里积累凡力，积得越多越好。现在量已经积累到了一个临界点，身体自己开始转向质的方向。就像一条溪流，水积够了，它自己就会冲刷河床、拓宽河道。这个阶段再单纯地往丹田里塞凡力已经效果不大了，要做的是让凡力在经脉里走得更通畅、更精细、更持久。她建议石云鹤从明天起改变练功方式——不再练整套强身功十二式，而是把其中几式拆开来反复做，专门练凡力在某个特定经脉段里的流转。比如第三式野马分鬃，专门练带脉；第七式回头望月，专门练胆经。把一条经脉练透了，再换下一条。这样练比整套练慢，但效果好得多。
石云鹤听了觉得有道理。他想起了莫山留下的丹方杂录里有一句话，写的是“药力入体，先通其路，再填其谷。路不通，谷再满也是死谷”。炼丹和修炼虽然路子不同，道理却是一回事。他决定从明天起改变练法。
第二天清晨他照常站在溪边空地上，但只练了起势和收势，中间三式反复做了几十遍。每一遍他都把意识沉入对应的经脉段，感知凡力在其中的流转细节——哪里快、哪里慢、哪里打滑、哪里吃力。练了整整一个早晨，他发现自己任脉中段有一处极细的堵塞，在膻中穴往下三寸的位置。这处堵塞以前从没注意到，因为整条任脉的流速还算均匀，那一点阻碍被平均掉了。但当他把注意力集中到这一段时，它立刻暴露出来。凡力流到那里会打一个极轻的旋，像是溪水流过暗礁时翻起的微小漩涡。他尝试用凡力去冲刷那个位置，一遍，两遍，三遍。堵塞松动了一些，但没有完全通。他记下位置和感受，决定明天继续。
这样的修炼持续了将近半个月。石云鹤每天只练一到两式，把每一式对应的经脉段反复冲刷，从任脉到督脉，从带脉到冲脉，从手三阴到足三阳。半个月下来，他感觉体内的凡力流转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以前凡力像水，顺着经脉的走向自然流淌；现在凡力像溪水被引入了更细的沟渠，走的是更精确、更深入的路线。很多以前不会经过的孙络和浮络都被凡力探到了，像是一条大河把水灌进了两岸无数细小的支流。更让他意外的是，这些细小的孙络被打通之后，身体的恢复能力明显提升了。以前干一天活累得腰酸背痛，第二天早上才能缓过来；现在干完一天活，睡一觉，第二天浑身轻松，像没累过一样。
他把这个变化告诉了青萝。青萝翻了他的修炼日志，又用灵力感知了他的几条主要经脉，发现凡力在孙络里的分布密度比之前高了好几倍。她合上日志，沉默了一阵，然后说出了一个石云鹤自己也有隐约感觉但没有说出口的判断——他的凡基正在从“筑基”阶段往更深的方向推进。筑基筑的是根基，根基扎好了，接下来就是往上长。如果把凡基比作一棵树，那棵树之前只是把根扎进了土里，现在它开始从根上抽出主干，往四面八方伸展。她建议他给这个阶段起个名字，不能老是笼统地叫“凡基”。石云鹤想了想，在修炼日志最后一页写了两个字——“凡脉”。凡力成脉，脉通全身，这是凡基之后的新阶段。青萝看了这两个字，点了点头，把它记在日志扉页上。
那天傍晚，阿木蹲在溪边洗短矛时，石云鹤走过去坐在他旁边。阿木的短矛已经换了一根新的，比之前那根更长更粗，方猎户给他削的，矛头也换成了乌铁的。他把矛柄上的泥洗掉，用干布擦干净，然后握着矛杆在手里转了两圈。石云鹤问他最近练得怎么样。阿木说他每天练民兵操的时候，丹田里也会发热，虽然没有石大哥那么明显，但已经有了。他说他想试试石大哥平时练的那种单独冲刷经脉的法子，不知道行不行。石云鹤想了想，说行，但得先从最简单的开始。他把阿木的手按在自己膝盖上，用凡力根须感知了一下他体内的凡力流转情况，发现阿木的任督二脉已经基本贯通，带脉只有一小段还不太顺。他让阿木明天早上跟他一起练，先从任脉的冲刷开始。阿木把短矛搁在膝盖上，用力点了点头。月亮从南坡升起来，把溪水照得发亮。两个人坐在溪边，一个教一个学，像很久以前在草庐后院里分拣草药时一样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