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之后，石云鹤做了一件事。他把强身功第三版的全谱拆成了三本小册子。第一本叫《健体篇》，里面只有最简单的六式，适合所有人练，强身健体，延年益寿。第二本叫《民兵篇》，多了五式，加了投掷和格挡的发力技巧，适合练过健体篇半年以上的人。第三本叫《凡脉篇》，单独把凡脉冲刷的法门列出来，只有内圈的人才能拿到。三本册子都没有封皮，只用不同颜色的麻绳绑着——绿绳健体，蓝绳民兵，红绳凡脉。他把绿绳的给了孙寡妇，让她管着发给新来的居民；蓝绳的给了方猎户，让他带着民兵练；红绳的只有三本，一本自己留着，一本给了青萝，一本给了阿木。
阿木拿到红绳册子那天，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册子只有十几页，每一页都用炭笔画了简单的经脉图，旁边标注了凡力流转的路线和要点。他认得其中大部分内容——都是石云鹤在这大半年里断断续续教他的。但把它们全写下来、归成一册，感觉还是不一样。他把册子贴身收好，每天晚上临睡前翻一页，第二天早上照着练。练了两天之后，他把狗蛋、毛豆、小石头叫到溪边，开始教他们第一页的内容。
阿木教人的样子和石云鹤不一样。石云鹤讲经脉的时候喜欢用比喻——把经脉比作水渠，把凡力比作水流，把穴位比作闸口。阿木不这么讲。他蹲在溪边的石头上，让狗蛋把手按在他胸口膻中穴的位置，然后自己慢慢调动凡力从丹田往上走。走到膻中时他停下来，问狗蛋：“感觉到没有？热的，像手指头被热水烫了一下那种。”狗蛋说感觉到了。阿木就让他把手移到自己同样的位置，教他先把丹田里的凡力引出来，往膻中的方向推，推不到就歇一歇再推，不着急。毛豆和小石头在旁边看着，毛豆忽然说他的丹田比小石头先发热，但他不会往下走，凡力到了肚脐下面就散了。阿木让他趴下来，把自己练功时感知到的那些细小的经脉路径用自己的话讲了一遍——肚脐下面有三条细路，中间一条最直，往两边偏一点还有两条弯的，走弯的那两条会慢，但能绕开肚脐眼周围那段堵的地方。毛豆试了一下，果然绕过去了。他跳起来说真的能行。狗蛋说阿木你比石大哥还会教。阿木说不是他会教，是因为他练的时候也堵过。
石云鹤站在不远处看着，没有过去。青萝走到他旁边，把手里的账册合上，也看了一阵。她说阿木教人的时候不讲经脉的名字，不讲穴位的位置，只讲“热的”“堵的”“能绕过去的”。这些词放在医书上很粗糙，但对孩子来说，比什么经脉图都管用。石云鹤点了点头。他想起了去年冬天教阿木练强身功的时候，也是这么教的——不让他记经脉的名字，只让他感觉脚心热不热、手心烫不烫、肚子暖不暖。等这些感觉都刻在身体里了，再回头去看经络图，一看就懂。阿木把这套方法原封不动地传给了比他更小的孩子。
练了几天之后，几个孩子的进度开始分化。狗蛋最皮实，耐得住性子，凡力走得最稳，但进展偏慢，丹田里的暖意积累不够，常常练着练着就散了。毛豆最小，但脚心涌泉穴的敏感度极高，凡力从脚底往上走的速度比谁都快，只是走到膝盖就上不去了，卡在那里。小石头卡在肚脐下面，和毛豆差不多。阿木每天晚上把他们三个的进度记在一张草纸上，第二天早上拿去问石云鹤。石云鹤根据他们的进度调整训练方法——狗蛋先练起势，把丹田那团暖意养厚了再说；毛豆加练第三式野马分鬃，专门开膝盖那一段；小石头加练下按式，把肚脐以下的经脉先冲开。阿木把石云鹤的建议用自己的话转述给三个孩子，再蹲在旁边看着他们练，哪里做错了就伸手扳一下。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不急不躁，像石云鹤当初教他一样耐心。
到了第七天傍晚，阿木跑到粮仓前面来找石云鹤。他的脸上有一种压不住的兴奋，说话的时候嗓子微微发颤。他说毛豆的凡力走到膝盖上面了，没有卡住，直接通了。小石头的肚脐下面也开了一条细路，虽然只有一丝，但确实通了。狗蛋还是慢，但丹田里的那团暖意比以前厚了一层。他把今天的记录递给石云鹤，草纸上画着三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每个人旁边标注了进度和问题。石云鹤接过来看了一遍，把草纸还给阿木，说了一句话：“你明天可以教他们凡脉冲刷了。”阿木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他把草纸折好收进怀里，转身朝溪边跑去。跑出几步又折回来，问石云鹤：“石大哥，我教他们凡脉冲刷，是不是以后他们也能教别人？”石云鹤说：“能。你教会的每一个人，以后都可以教别人。种子种下去，长出来的不止一棵苗。”
阿木站在暮色里，把这几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他转身跑了，跑得比刚才更快。石云鹤站在粮仓前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溪边的人群里。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本红绳册子，册子旁边还压着一样东西——莫山留下的那包花种，最后几粒。他今天早上让阿木把花种种在了粮仓门口。阿木种完花之后，把剩下的最后两粒没舍得全种，留了一粒放在石云鹤的枕头下面。石云鹤今早起来摸到那颗种子，没说什么，揣进了怀里。种子很小，灰褐色的，捏在指间几乎感觉不到分量。可它是一粒种子。只要有土有水有光，它就能长。他站在粮仓门口，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泥土。花种已经埋下去了，浇过了水，土面上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里面。它迟早会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