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之后，石云鹤的凡脉修炼进入了一个瓶颈。
任督二脉和带脉都已经通了，冲脉和阴跷脉也开了大半，但剩下的阳跷脉和阳维脉总是差一截。他每天清晨在岩洞深处单独冲刷这两条经脉，冲刷了将近一个月，效果微乎其微。青萝用灵力感知了几次，发现那两条经脉深处有一层极薄的阻滞，不是淤堵，更像是经脉本身长到那里就细了一圈，像树枝到了末梢自然变细，凡力走到末端就散了。她翻遍了莫山留下的丹方和《本草纲目》里所有的经络图，也没找到类似的记录。石云鹤倒没有太着急，他每天照常练功，照常在田里干活，只是心里多了一件事。
那天傍晚，他坐在铁匠铺门口的矮凳上，看老李给一把新打的锄头淬火。老李夹着锄刃在炉火里烧到发白，然后迅速浸入水槽。水面嗤地腾起一股白烟，锄刃瞬间变成幽蓝色，表面凝出一层极细的晶粒。石云鹤盯着那层晶粒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一件事。他问老李，淬火的时候，铁里面的杂质是怎么被赶出来的。老李说，烧红了锤打，把杂质从铁里挤出来，再把铁浸到水里，水把最后那点杂质冲掉。石云鹤又问，那如果杂质在铁的最深处，锤打够不到呢？老李把锄头从水里拎出来，用拇指刮了刮刃口，说那就淬得久一点，让火吃透，水吃透，慢慢就出来了。石云鹤蹲在那里，把老李的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火吃透，水吃透，慢慢就出来了。他忽然站起来，朝后山岩洞走去。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岩洞里坐到深夜。他把凡力从丹田里引出来，沿着阳跷脉慢慢推。推到阻滞处时，他没有像以前那样用力去冲，而是停下来，把凡力退回去，从头再来。一遍，两遍，十遍，二十遍。每一次推到阻滞处就退回来，像潮水一遍遍地冲刷同一片沙滩。到了后半夜，那层阻滞忽然松了一下，一丝凡力渗了过去，极细极弱，但确实过去了。他把这个感觉记在心里，没有继续冲，而是收了功，回去睡觉。
第二天他把这个方法教给了阿木。阿木正在帮狗蛋冲膝盖那一段堵塞，冲了三天没冲开，急得嘴角起了个泡。石云鹤让他停一停，别硬冲。他让狗蛋把凡力退回去，从丹田重新来，推到堵的地方就退，退到丹田再推，反复来。狗蛋试了半个时辰，忽然说堵的地方松了。阿木凑过去用凡力感知了一下，果然开了，虽然只开了一条细缝，但凡力能过去了。他把这个法子记在红绳册子的空白处，用炭条写了一行小字：“堵了就退，退了再来。反复冲刷，不硬顶。”
入冬之后谷里没什么农活，石云鹤便把更多时间花在铁匠铺里。他让老李用乌铁打了十几把不同形状的小工具——小凿子、小锉刀、小刮刀、小钻头，还有几把细如柳叶的小刀。老李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但二话不说全打了。石云鹤把这些工具拿到粮仓后面的石台上，对着老石留下的经络图，琢磨着能不能做出一套用于凡脉修炼的辅助工具。他先用小凿子在乌铁板上刻了几道浅槽，模仿经脉的走向，然后把凡力从指尖渗进去，看凡力在槽里的流动规律。他发现凡力在浅槽里的流动和经脉里的流动有些相似，也有阻滞点和加速段，而且浅槽的弧度会直接影响流速。他把这个发现告诉青萝，青萝用灵力在铁板上感知了一遍，说浅槽的弧度确实和人体经络的弯度有关，但铁的密度太大，凡力在铁里流动阻力比经脉里大得多。她说如果换成更薄的铁片或者铜片，效果可能更好。
石云鹤第二天就去找老李打了一批铜片。铜比铁软，延展性好，老李用锤子把铜块敲成薄片，再用锉刀修边，做出了十几片巴掌大的铜板。石云鹤在上面用不同弧度的刻痕模拟经脉走向，然后一块一块地试，测凡力在各种弧度下的流速。试了几天之后，他发现一个规律——凡力在弧度较缓的刻痕里流得最顺，弧度太急会打旋，直线又会停滞。这个规律和青萝之前教他的阵纹原理几乎一模一样。阵纹的弧度决定了灵力流转的效率，凡力的流转也同样遵循这个规则。他把这个结论告诉青萝，青萝沉默了一阵，然后说了一句让他心里一动的话：“阵法和经脉本来就是一回事。莫老教我们布阵的时候说过，阵法的本质是借天力为己用。经脉也是借凡力为己用。都是借力，凭什么阵法能用弧度，经脉不能用？”
石云鹤当天晚上在粮仓里坐了很久。他把老石的经络图和莫山的阵图并排铺在石台上，用炭条在中间画了一条线，把两张图连起来看。经络图上的经脉走向和阵图上的阵纹走向有很多相似之处——主干道对应阵基，支脉对应副阵，孙络对应细纹。如果经脉是一张天然阵法，那凡力修炼的本质就是用自己的身体去模仿天地灵气的流动规律。这个想法太大，他一时半会理不清，但他把这张画了连接线的草纸收进了怀里。也许有一天这张纸能派上用场。
第二天早上，他在溪边练功的时候，阿木跑过来告诉他一个消息。方猎户从石桥村回来，说柳家庄那边出了点事。一个练了健身操的年轻人被青云宗外门的人带走了，说他在田埂上练功的时候被巡田的弟子看见了，觉得他动作古怪，形迹可疑，带去审问。石云鹤把脸上的水擦干，问那个年轻人有没有说出健身操是从哪里学来的。方猎户说没有，那年轻人只说是自己在山里砍柴时跟一个过路郎中比划的，记不全，就会几个动作。青云宗的人搜了他的身，没搜到东西，关了两天放回来了。石云鹤把这件事在心里过了一遍——青云宗开始注意了。他们比阴风谷大得多，手段也更细。如果他们在凡人村镇里继续搜，迟早会摸到健身操的源头。
他把阿木叫到身边，说了一句话：“从今天起，所有外面练功的人，不许在田埂上练，不许在路边练，只能在自己院子里练。练的时候要关门关窗。另外，健体篇的六式要加一条规矩——每式只练一半，不练全。前面的人练到一半就被打断了，后面的人接着练。这样就算被修士看见了，也拼不出完整的动作。”阿木把这条规矩记在草纸上，当天下午就送去了石桥村。石云鹤站在峡口，看着阿木跑远的背影，把锄头从肩上拿下来，插在石墙边的泥土里。青云宗开始动了，阴风谷在暗处盯着，周玄走了，韩长洲还在恨着。可他有阿木，有青萝，有老李，有方猎户，有两百多口人，有一仓粮，有一座学堂，有五本书，有一张画了连接线的草纸。他把锄头拔起来，扛上肩，朝北坡走去。田里的冬肥该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