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云鹤把那块画了连接线的草纸收进怀里之后，没有急着动手做什么。他花了整整三天时间，把老石的经络图和莫山的阵图并排贴在粮仓的石壁上，用炭条在两张图之间来回画线，把每一条对应关系都标出来。主干对主干，支脉对支脉，孙络对细纹。画到第三天傍晚，他终于确认了一件事：人体经脉的布局和一座完整的防御阵法在结构上几乎是一回事。丹田是阵基，任督二脉是主干阵纹，十二正经是副阵，奇经八脉是外围防线，孙络和浮络是那些密密麻麻的细纹。人体本身就是一座活着的阵法。
他把这个结论告诉青萝的时候，青萝正蹲在粮仓里清点冬储的药材。她听完之后没有马上说话，把手里的当归放下，站起来走到石壁前面看那两张图。她看了很久，然后用手指在经络图上沿着阳跷脉的走向慢慢划了一道弧线，又在阵图上找了一条对应的阵纹。两条线的弧度几乎一模一样。她把手指停在弧线尽头，转过头来看着石云鹤。
“如果经脉是阵法，那我们之前布的那些阵——迷阵、困阵、杀阵——是不是也能反过来用在自己身上？”
石云鹤没有回答。他蹲下来，从石台下面摸出那几块铜片。铜片上刻着他前些天试验的各种弧度刻痕，他拿了一块刻着与阳跷脉最接近的缓弧的铜片递给青萝。青萝接过去用灵力感知了一下，说铜片上的弧度确实和阳跷脉的走向吻合，但铜的密度太大，灵力在铜里流得慢，凡力在铜里流得更慢。石云鹤说他知道，所以他没打算在铜片上练。他把铜片收回去，站起来走到粮仓门口，朝南坡上看了一眼。南坡的梯田已经翻完了冬肥，田埂上光秃秃的，只有几丛枯草在风里晃。他忽然想到一件事——如果经脉是阵法，那布阵用的东西，能不能反过来用在经脉上？
他当天晚上把方猎户和刘大爷叫到粮仓里，问了他们一个问题。方猎户以前打猎的时候用过什么办法给伤口止血止痛，刘大爷给瘸腿老奶奶治风湿的时候用过什么土法子。方猎户说他在山里被野猪夹夹过腿，那时候没有药，他把一种叫“铁线草”的藤蔓捣烂了敷在伤口上，肿消得特别快。刘大爷说他给老奶奶治风湿用的是灵稻根煮水泡脚，泡了半个月膝盖就不肿了。石云鹤把这两样东西记在册子上，第二天一早带着阿木去后山找铁线草。铁线草长在背阴的石缝里，藤蔓细如铁丝，叶子卷成小筒，根须深深扎进石缝深处。他挖了几株回来，让刘大爷用灵稻根煮水的法子把铁线草煎成药汤。药汤熬好之后，他倒了一碗，把右手泡进去。凡力从丹田推到指尖，药汤里的药性顺着凡力流转的方向渗进经脉。泡了小半个时辰，他感觉阳跷脉阻滞的位置松了一线，虽然没有完全通，但比之前硬冲快得多。
他把这个方法告诉了青萝。青萝用灵力感知了药汤里的药性分布，说铁线草里有某种成分能刺激经脉末梢的气血流通，和灵稻根的温补正好互补。她建议石云鹤把这个方子记下来，作为凡脉修炼的辅助手段。石云鹤在日志上写了一行字：“凡脉冲刷受阻，可用铁线草加灵稻根煮水浸泡。药性走表，凡力走里，表里相济，事半功倍。”
接下来的半个月，他每天早晚各泡一次药汤。阳跷脉的阻滞一天比一天松，到了第十天，那层阻滞终于彻底破了。凡力从丹田一路推到脚踝外侧，再从脚背绕回来，整条阳跷脉走了一个完整的循环。他站在溪边试了试，右脚比以前轻了半截，跳起来落地的时候膝盖几乎没有震感。青萝用灵力扫了一遍，说阳跷脉通了之后，他下肢的经脉网络基本完整了，只剩下阳维脉和阴维脉两条还差一些。但这两条比阳跷脉细得多，急不得。
他把这个方法教给了阿木。阿木自己不需要泡药汤——他的阳跷脉早就通了，但他可以教狗蛋和毛豆。狗蛋的阳跷脉堵得比他严重，泡了三天药汤之后，脚踝外侧的阻滞开始松动。毛豆的阳跷脉基本是通的，不需要药汤，直接冲刷就能过。阿木把这个差异记在红绳册子的空白处，用炭条写了一行小字：“同一条脉，不同的人堵法不同。有人用药，有人直接冲。要看人下菜。”
入冬之后的第三场雪下得比前两场都大。石云鹤站在粮仓门口，看着雪把整座山谷盖成一片白。溪流还在流，水面冒着白汽，两岸的窝棚里灯火通明。学堂那边传来周先生吹笛子的声音，调子比平时慢了些，像是在等雪停。阿木蹲在溪边那块大石头上，膝盖上摊着红绳册子，用炭条在最后几页画着什么。石云鹤走过去看了一眼，他在画一张图，把最近几个月所有练功的人的进度都标在上面——谁通了任脉，谁通了督脉，谁通了带脉，谁开始练阳跷。图上密密麻麻画了二十几个小圈，每个圈旁边写着名字。石云鹤看了一阵，问阿木这些人里有多少人已经通了阳跷脉。阿木数了数，说除了他和石大哥，还有毛豆，其他的都还差一截。石云鹤点了点头，在他旁边坐下来，看着雪一片一片地落在溪面上，还没落到水里就化了。他说了一句话：“不急。人活着，脉就会通。一天不通，两天。两天不通，十天。只要练下去，迟早会通。”
阿木把炭条别回耳朵上，把册子合上，抱在怀里。他问石云鹤：“石大哥，等我们都通了凡脉，以后会怎么样？”石云鹤想了想，说通了凡脉之后的事他也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凡人不用灵根也能修炼，这件事本身就是一扇门。门后面的路还很长，但门已经开了。阿木把这句话记在心里，跳下石头，踩着雪朝自己窝棚跑去。石云鹤坐在溪边，把最后一口药汤喝完，把碗搁在石头上。雪还在下，把粮仓门口的紫花枯枝盖上了一层白。来年春天，它们会重新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