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之后的第一场雨下得又细又密，把希望谷里每一寸土地都浇透了。石云鹤站在北坡上，看着雨丝斜斜地落在梯田里，把刚翻过的冬肥和泥土混在一起，散发出湿润的土腥气。田埂上插着阿木做的标记牌——每一块田的品种、播种日期、负责人的名字都用炭条写在木牌上，被雨淋得发黑，但字迹还清楚。他蹲下来把一块歪了的木牌插正，然后把锄头从肩上拿下来，开始在田里挖排水沟。春天的雨是好事，但积多了会烂根。
挖到一半的时候，方猎户从南坡跑上来，说峡口外面有人。石云鹤直起腰，把锄头杵在田埂上。方猎户喘了口气，说只有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浑身湿透了，拄着一根树棍，看起来像个叫花子。但他走路的样子不对——太稳了，每一步踩下去都像钉在地上，不像饿了几天的凡人。石云鹤把锄头往田埂上一插，朝峡口走去。
峡口外面，雨幕中果然站着一个人。灰布长衫被雨淋得贴在身上，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脸上的皱纹被雨水冲得更深了。他拄着一根削了一半的松枝，松枝头上还挂着一只破竹篓，竹篓的盖子已经掉了，里面的东西全漏了出去，只剩几片沾在篓底的干草叶。他看见石云鹤从石墙后面走出来，微微抬了抬下巴，算是打了个招呼。
周玄。
石云鹤把他领进峡口。孙寡妇在灶台上烧了一锅热水，倒进木盆里端过来。周玄把脚泡进热水里，脚底板上全是水泡和裂口，泡进热水的时候疼得他嘴角抽了一下，但他没出声。刘大爷拿了药膏来，蹲在他脚边帮他处理伤口。周玄低头看着刘大爷那双干枯的手，忽然说了一句：“你儿子的骨灰，我当年送回来的。”刘大爷的手停了一下，没有抬头，只是继续往他脚底的裂口上抹药膏。他抹完最后一道口子，把药罐子盖好，站起来说了一句：“知道了。”然后转身走了。周玄看着他的背影，独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熄了。
石云鹤坐在对面，等周玄喝完两碗热粥，才开口问他为什么来这里。周玄把碗放在膝盖上，说他离开阴风谷之后，在北面山里转了大半个月，找不到落脚的地方。他当了三十年的传功长老，除了教弟子和布阵，什么都不会。种地不会，打铁不会，连给自己煮碗粥都煮不熟。他在山里饿了吃野果，渴了喝溪水，走了半个月，瘦了十几斤，最后想明白了——他这辈子教过的弟子不少，可没有一个能在他落难的时候收留他。唯一可能收留他的，是那个让他教过阵法的山谷。
石云鹤听完之后没有马上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粮仓门口，把门板推开一条缝，朝里面看了一眼。石台上那五本书还在，旁边多了一本阿木最近写的日志草稿。他关上门板，走回来问周玄：“你在阴风谷当了三十年传功长老，教过的弟子有多少？”周玄想了想，说记不清了，大概几百个。石云鹤又问：“这几百个弟子里，有几个人会布阵？”周玄沉默了一阵，说没几个。阵法太难，很多弟子学个皮毛就放弃了。石云鹤点了点头，说：“我们谷里缺一个教阵法的。青萝学了半本莫山的笔记，自学了几个月，能布迷阵和困阵，但杀阵和高阶阵法不会。你要是愿意教，就留下。”
周玄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泡在热水里还在发抖的脚，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脚从盆里抽出来，用刘大爷留下的干布擦干，慢慢穿上那双破得快要散架的旧鞋。他站起来，走到粮仓门口，朝里面看了一眼那五本书。他的目光在莫山那本丹方上停了几秒，然后收回来，转过身对石云鹤说了一句话：“我教。但我不白教。我有三个条件。”
石云鹤问哪三个。周玄说，第一，他教阵法，学生由他挑，不挑有灵根的，挑能学会的。第二，他要在谷里找个清静地方住，不住窝棚，不住岩洞，自己搭一间小石屋，离人远一点，离山近一点。第三——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他想把莫山留下的那本丹方借来看一遍。他说莫山在阴风谷的时候，曾经跟他提过一个方子，叫“续灵散”，能修复修士的丹田暗伤。他当年没在意，现在他想看看那本册子里有没有记下来。
石云鹤没有马上答应第三条。他带周玄走进粮仓，把莫山的丹方从石台上取下来，翻到中间某一页。那一页上画着一个简陋的丹炉图，旁边写着“续灵散”三个字，配方和炼制手法都在，但最后有一行小字，是莫山补上去的：“此方需灵泉水调药，凡火不可。试三次，皆败。留待后人。”周玄把那行字看了两遍，然后合上册子，还给石云鹤。他说这方子缺一味药引——灵泉水。他不知道灵泉水是什么，但他知道莫山试了三次都失败了，说明莫山手里没有真正的灵泉水。石云鹤把册子放回石台上，没有接话。他带周玄走出粮仓，在南坡半腰找了一处背风向阳的坡地，说这里可以搭石屋。周玄蹲下来用手掌按了按地面，说行，明天就搭。
那天傍晚，阿木从石桥村回来，听说谷里来了个教阵法的老头，跑到南坡去看了一眼。周玄正蹲在坡地上用石头垒地基，动作很慢，但每一块石头都放得极稳。阿木蹲在旁边看了一阵，忽然问了一句：“你以前是阴风谷的人？”周玄停下手里的活，侧头看了他一眼，说是。阿木又问：“那你认识莫山吗？”周玄把手里那块石头放下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说认识。莫山在阴风谷待了二十年，他教了莫山二十年阵法。阿木低头看着周玄脚边那堆石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从自己脖子上解下那根红布条竹哨，递给周玄。他说这是莫爷爷留给他的，他戴了一年多，现在送给周玄。周玄接过竹哨，在掌心里翻过来覆过去地看了两遍，然后把它挂在自己脖子上，塞进灰布长衫里面。他站起来，把最后一块石头放好，对阿木说了一句话：“明天来学阵法。我教你第一课。”
阿木点了点头，转身跑下南坡。溪边的篝火已经点起来了，孙寡妇在喊吃饭。石云鹤站在粮仓门口，看着南坡上周玄蹲在新垒的地基旁边，灰布长衫在晚风里轻轻翻动。他怀里那本莫山的丹方还贴着胸口，册页中间那行“留待后人”的字迹在炭条下微微发亮。他把门板合上，麻绳系紧，朝篝火边走去。阿木已经端着碗蹲在石头上了，狗蛋和毛豆挤在他旁边。远处南坡上，周玄还蹲在地基边上没有下来，脖子上的竹哨被火光照得泛着一层温润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