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清寒在希望城待了七天之后，把石云鹤和青萝叫到了城东新修的石屋里。这间石屋是赵铁柱带人帮陆清寒盖的，靠山面水，比城里的窝棚严实得多。墙是用石块和泥浆砌的，屋顶铺了三层茅草，地上铺了青石板。石屋正中间摆着一张用整块青石打磨成的方桌，桌上摊开着一张巨大的阵图，长宽各有两臂，把整张桌子盖得严严实实。阵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符文和弧线，有些地方用朱砂标了红点，有些地方用炭条画了黑叉。青萝第一眼看到这张阵图就觉得眼熟，仔细辨认之后发现它的主干结构和莫山留下的那张山谷阵法图几乎一模一样，但比莫山的图大了数十倍，也精细了数十倍。
“这个山谷地下有一条灵脉，从北面老熊岭一直延伸到南面峡口。”陆清寒用一根细竹杖指着阵图最上方那个红点，“灵脉本身不稀奇，很多山都有。但这个山谷的灵脉有两个不寻常的地方。第一，它在峡口位置拐了一个弯，形成一个急转折点。第二，在老熊岭方向，也就是灵脉的源头处，有一条更古老的灵脉和它交汇。两条灵脉的交汇点，就在你们那个封印石碑的正下方。”
石云鹤和青萝同时抬起头。陆清寒在阵图上用竹杖画了一个圈，圈住那个红点：“我在阴风谷待了三十年，见过的阵法不下数百种。上古封印阵、宗门护山大阵、洞府禁制、炼丹炉阵——大部分阵法都是建立在灵脉之上的。但灵脉有强弱之分，绝大多数修士布阵只敢用那些稳定的、流速均匀的灵脉，遇到交汇点这种两条灵脉相冲的位置，通常都会避开。因为交汇点的能量太不稳定，布阵容易，控制难。可这个山谷的隐匿阵偏偏就建在交汇点上——莫山把阵基埋在了两条灵脉碰撞的节点上，利用它们的冲撞产生了一层天然的混乱场。这就是为什么韩长洲进来的时候什么都感知不到——他感知到的是一片混沌，分不清灵脉的走向，自然也就找不到阵眼。”
石云鹤把他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问了一个问题：“如果韩长洲再来一次，带着更高阶的破阵法器，能破吗？”
陆清寒没有马上回答。他用竹杖在阵图上沿着灵脉的走向画了一条线，从北面的交汇点一直画到南面的峡口。他说，莫山的阵法有一个致命的弱点——所有阵基都建在灵脉的两侧，而不是正上方。这是为了避免阵基被交汇点的冲撞震裂，但也意味着阵法只能利用灵脉边缘的余波，而不是核心能量。如果来的是金丹期修士，或者筑基后期带着专门的破阵法器，从南面峡口方向顺着灵脉走一遍，就能找到阵基之间最大的空隙。那个空隙就在峡口内侧五十步的位置，大约有数丈宽，是灵脉拐弯时自然形成的薄弱带。
“我能把这个洞补上。”陆清寒把竹杖搁在桌上，看着石云鹤，“但补这个洞需要你同意我做一件事。”
石云鹤问什么事。
陆清寒从怀里摸出一块巴掌大的墨绿色碎玉——和石云鹤从老熊岭封印石碑基座上敲下来的那种一模一样。他说这是他离开阴风谷之前，从丹房封炉阵的旧阵盘上取下来的。丹房封炉阵用的正是这种墨玉，和封印石碑的石材同源。如果把这枚碎玉嵌入峡口阵基的空隙处，用灵脉交汇点的冲撞能量驱动，就能在峡口外面形成第二道屏障。这道屏障不是障眼法，是实打实的封禁。修为在金丹期以下的修士，只要从正面闯入，会被直接弹出去。效果比莫山的隐匿阵强出不止一个档次。但代价是——这枚碎玉一旦嵌入阵基，就和地脉绑定，再也不能取出来。而且阵法运转时会持续消耗碎玉里的灵力，大约能维持三到五年。灵力耗尽之后，碎玉碎成粉末，阵法自动消失。
“三到五年，”石云鹤重复了一遍，“够了。”
陆清寒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我还能教你们布一个简化版的天裂阵。天裂阵的完整版需要四十九个阵眼，以你们现在的人力物力布不出来。但简化版只需要七个阵眼，每个阵眼用乌铁阵基加碎玉碎片做核心，以灵脉交汇点为主能源。七个阵眼连成一条弧线，覆盖在峡口到谷口之间那段窄路上。任何修士从那条路进来，踏入弧线范围就会触发阵法，被灵脉乱流直接弹回入口处。他不一定能死，但一定会知道——这里不是他能随便进的地方。”
青萝蹲在阵图前面，用手指沿着陆清寒画的那条弧线走了一遍，发现弧线的弯度和莫山留下的杀阵布局几乎重合。她把这一点指出来，陆清寒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石云鹤和青萝都意外的话：“莫山的杀阵本来就是这个思路。他布的杀阵也是七个阵眼，也是沿着这条路走的。他没做完——最后一组阵眼他埋在了峡口内侧，但被赵虎的人挖掉了。如果他把七个都埋好，韩长洲上次来的时候就不是什么都找不到，而是根本进不来。”
石云鹤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莫山在二十年前就设计好了这套阵法，但他没来得及布完就被迫离开了阴风谷，逃到黑山镇，最后死在阴风谷的地牢里。他把阵法的思路留在了那本杂录里，留给了后来人。现在陆清寒把这个思路接上了，补全了莫山没能完成的部分。他把手按在阵图上，沿着那条弧线从头划到尾，又回到起点，对陆清寒说了一句话：“从明天开始布阵。需要什么人、什么材料，你直接找青萝调。阵布好之后，你正式留在希望谷。不再是客人，是居民。工分按教头算，和方猎户一样。”
陆清寒把那枚墨绿碎玉收进怀里，站起来走到石屋门口。外面是希望谷的黄昏，溪流两岸的窝棚里亮着灯，学堂那边传来周先生吹笛子的声音，调子又缓又长。他看着这条安静的山谷，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我活了七十岁，在阴风谷教了三十年的阵法。教出来的弟子没一个记得我。莫山倒是记得，但他死在了我前面。”他转过身来，看着石云鹤和青萝，“你们这个山谷，连教书先生都是私塾里跑出来的。我留下来，不亏。”
石云鹤站起来，把阵图从桌上卷起来，交给青萝收好。他走到石屋外面，朝北面望了一眼。老熊岭的方向，月亮正从山脊后面升起来，把灰白色的花岗岩照得冷亮。那个封印石碑还在那里，被碎石掩埋着，等待有人再一次打开。他把锄头从肩上放下来，杵在石屋门口的地上。明天开始布阵，三天之内把七块阵基埋好，五天之内调试完毕。陆清寒说的天裂阵能挡住筑基后期，那韩长洲再来的时候，他就会发现这座山谷不再是上次那座空荡荡的营地了。它有门，有墙，有阵，有守门的人。他把锄头拔起来，扛上肩，朝溪边走。阿木正蹲在粮仓门口给紫花浇水，狗蛋和毛豆在旁边用碎石垒小埂。周先生吹完笛子从学堂走出来，看到石云鹤，点了点头。一切都和平时一样。但石云鹤知道，从明天开始，一切又会变得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