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阵用了整整七天。
陆清寒把七个阵眼的位置定在峡口内侧到谷口之间那条窄路上，从北到南依次排开，像一把拉满的弓。每个阵眼都要挖到地下数尺深，用乌铁阵基做底，嵌入碎玉碎片做核心，再用灵脉交汇点涌上来的地气做能源。石云鹤带着老李和方猎户挖了三天坑，把七块阵基全部埋好。青萝用灵力感知逐一校准方位，陆清寒拿着罗盘和阵图在旁边来回走，每校准一块就点一次头。阿木带着狗蛋、毛豆、小石头负责运碎玉碎片——那些碎片是从封印石碑基座上取下来的，每一块都只有指甲盖大小，用油纸包着，放在竹篓里小心翼翼送到阵眼边上。
最难的是最后一步。陆清寒把七块阵基全部埋好之后，需要有人从峡口开始，沿着那条弧线走一遍，把七块阵基串联起来。串联的方式是凡力——不是灵力，因为灵脉交汇点的乱流会干扰灵力，但凡力不受影响。石云鹤蹲在第一个阵眼旁边，把右手按在乌铁阵基上，凡力从丹田推出来，沿着经脉走到掌心，再从掌心渗入阵基。凡力进入阵基的瞬间，地底灵脉猛地一震，一股温热的能量从脚底涌上来，沿着他的经脉逆流而上。他咬着牙撑住了，继续把凡力往下压。第一个阵眼亮了，碎玉碎片泛出一层极淡的墨绿色光。他站起来，走到第二个阵眼旁边，重复同样的动作。第二个亮了。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走到第五个的时候，他的凡力几乎见底了，额头上全是冷汗。青萝蹲在第六个阵眼旁边等着他，见他脚步发虚，站起来扶了他一把。石云鹤摇了摇头，把最后一点凡力压进第六个阵基，然后踉跄着走到第七个阵眼旁边，单膝跪地，把掌心按了下去。
七个阵眼同时亮起。墨绿色的光芒从地底涌上来，沿着那条弧线连成一条完整的线，在峡口内侧形成一道肉眼看不见的屏障。陆清寒站在弧线正中央，闭眼感知了片刻，睁开眼说了一句：“成了。”然后他走到石云鹤面前，低头看着他，说了一句话让石云鹤意外的话：“这道阵法比莫山设计的更强。因为你在凡力里掺了别的东西——泉水，还是什么？”石云鹤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朝峡口外面走去。陆清寒跟在他后面，没有再问。
当天傍晚，韩长洲来了。
他这次带的人不多，只有三个。两个灰袍弟子跟在后面，一个瘦高的中年男人走在最前面，穿着深青色的长袍，腰间挂着阴风谷内门的铜牌。他比上次来的时候瘦了些，颧骨更高，左脸上那道旧疤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阴沉。他走到峡口外面那片乱石坡上停下来，身后三个弟子也停住了。韩长洲没有马上进谷，而是先蹲下来用手掌按在地面上感知了一阵。他感知到了灵脉交汇点的乱流，但和上次不一样——这次乱流里多了一层极薄的东西，像是一张网，覆盖在整条路上。他站起来，朝峡口走去。他跨过石墙，沿着那条窄路往前走。走了大约二十步，脚下的地面忽然震了一下。一道极细的墨绿色光芒从地底涌上来，在他脚前形成一道低矮的光弧。光弧不急不缓地挡在路中间，像一条忽然出现的石槛。韩长洲停住了，低头看着那道光芒。他伸出右手，指尖凝出一团灵力，朝光弧按下去。灵力接触到光弧的瞬间，光弧猛地一亮，韩长洲整个人被弹了出去，连退七八步，后背撞在石墙上，震得碎石簌簌往下掉。他身后的三个弟子惊得连退数步，有人甚至把手按在了剑柄上。
韩长洲站稳之后没有发怒。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有一道浅浅的焦痕，是刚才被阵法反噬留下的。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朝峡口里面望了一眼。他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空荡荡的谷口和远处隐约的溪流声。他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三个弟子跟在后面，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
阿木蹲在峡口内侧的石墙后面，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他等韩长洲走远了，才从石墙后面探出头来，朝后面用力挥了挥手。石云鹤从更后面的石头后面走出来，陆清寒跟在他旁边。阿木跑过来，说韩长洲被弹出去的时候他差点叫出声来。石云鹤拍了拍他的后脑勺，没有说话。他走到刚才韩长洲站过的位置，蹲下来用手掌按在地面上感知了一阵。阵法还在运转，墨绿色的光弧已经消散了，但地底的灵脉乱流被重新梳理过，顺着七块阵基的走向缓缓流淌。陆清寒走过来，说了一句：“他不会再来了。除非厉天寒亲自来。”石云鹤站起来，把锄头从肩上拿下来，插在石墙边的泥土里。然后他转身朝谷里走去。溪边的灶台已经点起来了，孙寡妇在煮晚饭，周先生吹笛子的声音从学堂方向飘过来，和炊烟混在一起。阿木跟在他后面，手里攥着那根竹哨，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了一眼峡口。暮色中，石墙安静地立着，和两边山体浑然一体。那道看不见的屏障就在石墙后面，守着这条山谷的入口。他把竹哨放进嘴里，轻轻吹了一声。长音，平缓而悠远。那是“安全”的信号。远处的观察哨回了一声，和着他的哨音，像是山谷自己在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