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清寒收徒的標準和所有人都不同。他不看靈根，不看力氣，不看年紀，只讓每個人把手按在陣圖上，用凡力沿著陣紋走一圈。走了三天，報名的有十幾個人，最後只留下三個。一個是青蘿，一個是阿木，還有一個誰也沒想到——瘸腿老奶奶的孫子，一個叫栓子的十二歲男孩。栓子平時不怎麼說話，干活也不出挑，但他的手按在陣圖上的時候，凡力在陣紋里走得又穩又勻，幾乎不用陸清寒指路就自己找到了陣眼的位置。陸清寒蹲在旁邊看了半天，問他怎麼做到的。栓子說他也說不清楚，就是覺得那些線條有粗有細，有快有慢，像溪水一樣，順著走就行了。陸清寒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了一句“留下”。
教陣法的第一課，陸清寒沒有講陣圖，也沒有講陣紋。他帶著三個學生走到峽口外面，站在那條窄路上，讓他們閉眼感知地底靈脈的走向。青蘿閉眼之後很快找到了靈脈的急轉折點，阿木慢一些但也摸到了邊緣，栓子蹲在地上把手掌按在碎石縫里，說靈脈在下面拐彎的地方像一只蜷著的手，五根手指都往不同方向伸。陸清寒點了點頭，說陣法就是順著這只手的指縫走，不要跟它擰著來。他在地上畫了一道弧線，讓每個人用自己的凡力沿著弧線走一遍。青蘿走得最穩，阿木走得最快，栓子走得最慢，但陸清寒唯獨夸了栓子，說他走的那一遍里凡力分布最均勻，沒有一處過強也沒有一處過弱。阿木蹲在旁邊看栓子走陣紋，忽然說了一句︰“栓子，你以前是不是摸過很多石頭？”栓子說他在黑山鎮的時候替人搬石頭，搬了好幾年。阿木把這件事記在心里，當天晚上在日志上寫了一行字︰“搬石頭的人，手知道石頭怎麼受力，陣紋和石頭一樣，都是受力的東西。”
石雲鶴沒有全程跟著學。他每天早上和三個學生一起站在峽口外面，听陸清寒講半個時辰，然後就去北坡翻地。但他把陸清寒講的每一句話都記在冊子上，晚上回到窩棚再自己琢磨一遍。有一天他忽然問陸清寒，陣紋的弧度和凡力流轉的弧度之間有固定的對應關系嗎。陸清寒說沒有固定的，但有一個大致的規律——越靠近丹田的位置，弧度應該越緩，因為丹田的凡力流速慢，需要平緩的引導；越靠近四肢末梢的位置，弧度可以越急，因為末梢的流速快，急彎能減速。石雲鶴把這個規律和自己的凡脈修煉結合起來，發現陽蹺脈和陰蹺脈的走向正好符合這個規律——丹田附近的弧度最緩，腳踝附近的弧度最急。他把這個發現告訴陸清寒，陸清寒沉默了一陣，然後說了一句話︰“你比你爹懂得多。”石雲鶴沒有糾正他。老石確實比他懂藥材，但經脈和陣法之間的對應關系，老石可能一輩子都沒有想到過。
阿木學陣法比學凡脈沖刷還快。他每天收工後蹲在陸清寒的石屋外面，用炭條在地上畫陣紋，畫完了擦掉重畫。陸清寒站在旁邊看，偶爾指一下弧度不對，阿木就調整一下再來。練了七八天之後，阿木已經能獨立畫出迷陣和困陣的簡化陣紋。陸清寒讓他把畫好的陣紋拿給石雲鶴看，石雲鶴用凡力沿著陣紋走了一遍，發現凡力的流速和方向完全符合設計意圖。他把這個結果告訴青蘿，青蘿翻了一下阿木的日志，發現阿木在紅繩冊子後面專門留了幾頁畫陣紋，每一頁都標注了“失敗”或“可用”。她數了數，畫了二十多頁，可用的有七頁。這個比例比她和石雲鶴當初學陣法的時候高多了。
入春之後的第三場雨下來的時候，陸清寒把三個學生叫到石屋里，給了他們每人一塊烏鐵片。鐵片上刻著最基礎的迷陣陣紋，但只刻了一半，後半段留白。他讓每個人用凡力把後半段補全，要求是——補全之後能讓凡力順利通過，且不能和前半段的弧線產生沖突。青蘿第一個補完，她用的是最穩妥的延長線，把前半段的弧度順下去。阿木補得比青蘿復雜一些，他在中間加了一個小回旋，讓凡力在陣紋里多繞了一圈才出去。栓子補得最簡單，只是把斷口處磨圓，讓凡力從缺口平著滑過去。三個人都補完之後，陸清寒把三塊鐵片並排放在桌上，逐一用凡力感知。青蘿的陣紋中規中矩，能用但不夠靈活。阿木的陣紋有創意但容錯率低，如果凡力稍大一點就會溢出。栓子的陣紋最簡單，但容錯率最高，無論凡力大小都能順利通過。陸清寒把三塊鐵片收起來，說了一句話︰“陣法的本質不是炫技，是讓最多的人用最少的力氣做最難的事。栓子的陣紋最好。”阿木把這句話記在冊子上，在自己的那一頁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叉。
當天傍晚，石雲鶴把陸清寒和阿木叫到糧倉里。他把那張畫著經絡圖和陣圖連接線的草紙攤在石台上，旁邊放著那幾塊銅片和烏鐵片。他問陸清寒，如果把經脈當成陣法來設計，有沒有可能為每一個練功的人定制一套凡力流轉路線，就像給每個人量身定做一張陣圖。陸清寒蹲在石台前面看了很久，然後說理論上可以，但工作量太大，一個人的經脈有幾百條細脈，每一條都要單獨設計弧度，光靠手畫根本畫不過來。石雲鶴說如果先把經脈分成幾個基本類型呢，比如粗脈、細脈、直脈、彎脈，每種類型對應幾套標準陣紋，再根據每個人的實際情況微調。陸清寒想了一陣，說這個思路可行，但需要大量的數據，至少幾十個人的經脈實測記錄。石雲鶴從石台下面摸出青蘿的修煉日志和莫山的丹方，翻到那些記錄著不同人經脈狀況的頁面，說這些數據青蘿和阿木已經積累了大半年，有幾十個人的實測記錄。陸清寒把兩本冊子接過去翻了一遍，越翻越慢，最後合上冊子，說了一句話︰“莫山要是活著，看到這些東西，會高興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