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清寒把青萝和莫山留下的两本册子翻完之后，在石屋里关了一整天没有出来。石云鹤傍晚去看他的时候，石桌上铺满了草纸，每一张上面都画着歪歪扭扭的经脉图和阵纹图，旁边用炭条标注着各种数字和箭头。陆清寒盘腿坐在草纸上，头发乱蓬蓬的，胡茬上沾着炭灰，独眼里却亮得吓人。他把十几张草纸按照某种顺序排开，从最上面那张开始，一张一张指给石云鹤看。
最上面那张画着一条粗脉，从丹田到膻中，弧度极缓，旁边标注了三个字——“基础型”。陆清寒说这是他从几十个人的经脉数据里提炼出来的第一种基本类型，凡是任督二脉走向偏直、弧度偏缓的人，都属于这一类。这一类的人练凡力最稳，但突破也最慢。目前谷里有十几个人属于这一类，包括老李和方猎户。第二张画着一条弯脉，从丹田出发之后绕了一个大弯才到膻中，弧度急而多变。陆清寒在旁边写了“回旋型”。这一类的人凡力走得快但容易散，需要更多的回旋阵纹来约束。青萝和栓子属于这一类。第三张画的是介于前两者之间的一种，弧度时缓时急，没有固定规律。陆清寒写了“杂脉型”。阿木和狗蛋属于这一类。这一类的人练功需要因时因地调整，没有一劳永逸的阵纹可用。
“还有第四种。”陆清寒把最后一张草纸翻出来。那张纸上画的经脉图让石云鹤愣了一下——那是一条从丹田出发、穿过膻中之后没有走常规的任脉路线，而是从侧面的络脉绕出去的路径。整条路线弯弯绕绕，像一条在迷宫里找到出路的蛇。陆清寒在下面写了两个字——“异脉型”。他说这种人极少，他这辈子只在阴风谷见过一个。那个人后来突破筑基失败了，因为他的经脉走法和所有功法都不匹配，灵气走到一半就散了。但放在凡力修炼上，这种异脉反而可能是最好的——因为凡力不依赖灵根，不走常规路线，异脉的弯绕正好给凡力提供了更多的选择。
石云鹤把那几张草纸重新看了一遍，忽然想到了什么。他从怀里摸出老石那张粗麻布地图，翻到背面，上面画着老石自己推演的经脉图。那张图上标注的经络走向和陆清寒归纳的四种类型都不完全吻合，但仔细看的话，老石的经脉图里包含了四种类型的特征——有些段落是直的，有些是弯的，有些是回旋的，有些是绕行的。他把这个观察告诉陆清寒，陆清寒沉默了一阵，说了一句话：“你爹的经脉如果真是这样，那他活着的时候如果练凡力，可能会走出一条完全不同于任何人的路。可惜他没练。”
石云鹤把地图收回来，贴着胸口放好。他问陆清寒能不能根据这四种基本类型，给谷里每一个练功的人定制一套阵纹。陆清寒说可以，但需要大量数据——每个人的经脉实测记录，至少三条主脉加七条支脉，每条都要测出弧度和流速。青萝的修炼日志里已经有几十个人的数据，但大部分只有两三条主脉的记录，不够详细。石云鹤说从明天开始，他带人逐一实测，青萝和阿木负责记录，栓子负责把数据转化成阵纹图。陆清寒点头，又补了一句：“如果你们能在一个月之内把所有人的数据测完，我可以赶在入夏之前把所有人的定制阵纹画出来。到时候每个人手里都有一张属于自己的阵图，比莫山留下的通用阵图强得多。”
接下来半个月，石云鹤带着青萝和阿木跑遍了希望谷的每一间窝棚。每到一个地方，他就让那个人站好，把手按在丹田上，用凡力根须探入经脉感知走向和流速。青萝在旁边记录数据，阿木在旁边画草图。栓子跟在最后面，把青萝记录的数据转化成阵纹的雏形，每天晚上拿到陆清寒的石屋里去修改。三个人配合得像一台精密的仪器——石云鹤感知，青萝记录，栓子转化。阿木有时候也帮忙画图，他的手比栓子快，但精度不如栓子，两个人一个画草图一个修细节，互补得刚刚好。
半个月下来，谷里一百多个练功的人全部测完。青萝的修炼日志多出了厚厚一沓新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每个人的经脉走向、流速、弧度和阻滞点。陆清寒拿到数据之后又关了两天，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摞阵图——每张巴掌大的草纸上画着一个人的名字和对应的阵纹全图，从丹田到四肢，每一条主脉都有单独的弧度标注。他把阵图分给每个人，让他们照着阵纹练。第一个拿到阵图的是老李。他蹲在铁匠铺门口把阵图看了一遍，然后照着图上的弧度在铁砧上用炭笔画了一道线，把凡力从丹田推到手臂上。推到肘弯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说以前这里总有点涩，照着图上的弧度走，涩的地方顺过去了。他把铁锤举起来试了一下，锤头落下去的声音比平时脆了几分。
第二个拿到阵图的是狗蛋。他的杂脉型阵图和别人的都不一样，弧度忽大忽小，中间还夹了两个回旋。他照着图练了三天，膝盖那段堵了一个多月的经脉忽然通了。他跑到粮仓门口找石云鹤，说他的膝盖不疼了。石云鹤蹲下来用凡力感知了一下，发现他的阳跷脉已经通到了脚踝。狗蛋在溪边跑了两圈，又跳了几下，然后蹲下来把弹弓从腰间抽出来，对着溪对岸的松树打了一弹弓。石子飞出去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截，打在树干上弹了一下，掉进溪水里。狗蛋看着水面的波纹，愣了半天，然后把弹弓收起来，朝石云鹤用力点了点头。
入夏前的最后一天，陆清寒把所有人的阵图底稿收拢起来，在粮仓的石台上铺开。一百多张阵图按类型分成了四摞，每一摞上面压着一块乌铁片。他把四块乌铁片并排放在石台上，对石云鹤说了一句话：“这四块铁片里刻的是四套通用阵纹，分别对应四种经脉类型。以后再有新来的人，先测脉型，再照阵图练。不用每个人都单独画了。”石云鹤把那四块铁片拿起来，掂了掂。铁片很薄，比铜片轻，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细纹。他把铁片放回石台上，和那五本书并排摆好。六样东西，六段记忆。老石的、莫山的、青萝的、赵虎的、阿木的、陆清寒的。他退后一步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粮仓。外面，太阳正从南坡上升起来，把整条溪流照得金灿灿的。阿木蹲在溪边那块大石头上，膝盖上摊着红绳册子，用炭条在新的一页上画阵纹。狗蛋和毛豆在他旁边比划着刚学的新招式，栓子蹲在更远的地方，把一块乌铁片翻来覆去地看。石云鹤站在粮仓门口，把锄头从肩上拿下来，插在脚边的泥地上。入夏之后要种新一季灵稻，要扩田，要练兵，要布阵。但今天，他想先坐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