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之后的希望谷和去年完全不同了。
去年夏播的时候，石云鹤还蹲在溪边那块石头上，一个人对着老石的地图算田亩数。那时候北坡只有四块梯田，南坡还是一片荒草坡，溪流下游的冲积平地刚翻了一半，全谷上下加起来能种的地不到二十亩。今年夏播之前，青萝把账册摊在粮仓石台上算了一遍——北坡梯田扩到了三十多块，南坡新开了二十多块，溪流下游那片冲积平地已经全部整治完毕，渠成网、田成方，光是这一片就顶得上去年全谷的耕地面积。全谷可耕地总面积比去年翻了将近三倍，参与夏播的人数从去年的几十人增加到了两百多口。
夏播那天，石云鹤站在北坡顶上往下看。天刚蒙蒙亮，溪流两岸的窝棚里陆续亮起了灯。孙寡妇的灶台冒出了第一缕炊烟，周先生在学堂门口吹了一声笛子——那是起床号，调子短促明快，和平时上课前的悠长曲调完全不同。笛声没落，各条巷子里就涌出了成群的人，扛着锄头、挑着水桶、背着种子袋，沿着石板路朝各自的田块走去。阿木带着狗蛋、毛豆、小石头跑在最前面，四个人每人背着一个竹篓，篓子里装着今天要下地的灵稻种。竹篓是哑巴姑娘给他们编的，比普通的篓子深一圈，底上垫了油布，装满了种子也不怕漏。阿木跑到北坡顶上，把竹篓放在田埂上，朝石云鹤挥了挥手。
石云鹤走过去，蹲下来抓起一把种子。灵稻种已经用五十倍稀释的灵泉水浸过了，灰黄色的种皮上泛着一层极淡的微光，胚芽位置的白点鼓鼓的，快要破壳了。他把种子放回竹篓，站起来对阿木说了一句话：“今天你带一组人，种溪流下游那块新田。那块地是今年刚整出来的，土还生，你带人先撒一层草木灰再下种。”阿木点了点头，把竹篓往肩上一甩，带着三个孩子朝南坡跑去。狗蛋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把腰间那根新换的弹弓皮筋紧了紧，然后追上去。石云鹤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松林拐角处，然后扛起锄头往北坡梯田走去。
北坡上的第一块田还是老李负责。他蹲在田埂上，把老李打的那把新锄头横放在膝盖上，用手指沿着锄刃的弧线摸了一遍。这把锄头比去年那把更宽、更薄，锄刃的弧度也调整过，入土更顺。石云鹤走过去蹲在他旁边，问了一句试过没有。老李说昨晚在铁匠铺后面的空地上试了两下，翻出来的土块比旧锄头小了一半，省劲。他把锄头举起来，照着田埂上那道拉好的麻绳线开始翻地。锄刃入土，发出极轻的一声沙响，土块从锄面上翻过去，碎得均匀。石云鹤也拿起自己的锄头，在相邻的一垄开始翻。两个人没有说话，但动作的节奏几乎一致——弯腰，锄头入土，翻土，退一步，再弯腰。翻了大半个时辰，两个人的垄沟都翻到了头。老李直起腰，把锄头杵在地上，看着面前这片刚翻好的黑土。他说了一句话：“去年这块田只种了一半，另一半是荒地。今年全种上了。”石云鹤点了点头，把锄头从土里拔出来，朝下一块田走去。
南坡上的田块比北坡更多，也更分散。青萝带着几组人分布在南坡各处，每一组负责几块田，组与组之间用竹哨联络。她在田埂上走来走去，手里拿着账册和炭条，每过一块田就蹲下来查看土质和墒情。走到最上面那块田时，她停下来，朝坡下望了一眼。溪流两岸的窝棚排得整整齐齐，石板路上人来人往，学堂那边周先生正在给几个新来的孩子上课，笛子声从敞开的窗户里飘出来，和着溪流的水声。她看了一阵，然后蹲下来，从怀里掏出自己的修炼日志，翻到最后一页，用炭条写了一行字：“夏播首日。全谷出动两百余口，翻地八十余亩，下种三十余亩。北坡老李组进度最快，南坡栓子组质量最好。阿木带孩子在溪流下游种新田，撒了草木灰。周先生笛声做了起床号。谷中无事。”她把日志合上收好，站起来继续往下一块田走。
溪流下游那块新田是今年才整出来的。以前这里是一片沼泽，水排不出去，草长得比人高，没人要。入春之后石云鹤带人挖了一条深渠，把积水引到下游去了，露出来的泥土又黑又软，抓一把能捏出油。阿木带着三个孩子蹲在田边，把竹篓里的灵稻种一把一把地撒进翻好的土里。狗蛋撒得最快，但深浅不一，阿木让他慢点，用眼睛瞄着前面的麻绳线，顺着线撒。毛豆撒得最慢，每一粒种子都要对准了才肯撒手，小石头在旁边催他，毛豆说撒歪了长不好。阿木蹲在田埂上看着他们三个，忽然想起去年夏播的时候，他还在溪谷梯田里跟着石云鹤学撒种，那时候他连麻绳线都瞄不准，种子撒得东一撮西一撮。他把这个念头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站起来，从竹篓里抓了一把种子，照着麻绳线撒下去。种子落进泥土里，灰黄色的种皮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微光。他撒完那一把，回头对狗蛋说：“看见没有，顺着线撒，手要松，步子要匀，种子才落得均匀。”狗蛋照着试了一把，果然比刚才好。阿木把竹篓递给毛豆，让他也试一把。毛豆撒完之后，阿木蹲下来扒开泥土看了一眼——种子埋得不深不浅，间距均匀，比他当年撒的第一把强多了。
傍晚收工之后，所有人都聚到溪边空地上。孙寡妇把灶台搬到了空地上，支起两口大锅，一锅煮灵米粥，一锅烧开水。周先生搬了一张矮桌放在学堂门口，桌上铺开一张大草纸，用炭条画了今天的夏播进度图。他在图上标出了每一块田的位置和下种面积，旁边用蝇头小字写了各组的负责人和进度。阿木蹲在矮桌旁边看了半天，忽然指着图上一个空白处问周先生那是什么。周先生说那是后山脚下的一小片坡地，土太薄，种不了灵稻，还没列入计划。阿木说那片坡地他去看过，土是薄了点，但背风向阳，如果挖几条浅沟蓄水，种点耐旱的杂粮应该能活。周先生把这个建议记在图纸边上，说明天让方猎户带人去看看。
石云鹤站在粮仓门口，把今天所有的进度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夏播首日，全谷出动两百多口人，翻地八十余亩，下种三十余亩。北坡老李组进度最快，南坡栓子组质量最好，溪流下游阿木组的地虽然生，但撒了草木灰之后土质改善了不少。他把这些数据记在册子上，然后走进粮仓，把册子放在石台上。石台上那五本书还在，旁边多了一摞陆清寒留下的阵图底稿和青萝新整理的夏播账册。他把新册子插进那摞书中间，退后一步看了一会儿。粮仓外面，月亮已经升上来了，把整条溪流照得银白一片。溪边空地上的篝火还没有灭，周先生的笛声又响起来了，调子比早上慢了许多，像是给这一天画了一个句号。石云鹤把门板合上，麻绳系紧，转身朝自己的窝棚走去。明天还要早起，北坡第二垄田该翻第二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