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后的第一场暴雨来得又急又猛。
石云鹤正在北坡上给灵稻培土，天边的乌云从老熊岭方向翻过来，不到半炷香就把整座山谷罩住了。雨点砸在梯田里，把新翻的泥土打得四处飞溅。他扛起锄头往粮仓跑，跑到半路的时候，方猎户从峡口方向跑过来，浑身湿透了，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他跑到石云鹤面前，喘着气说了一句话：“有人从南面来了。一个女的，穿着青布长衫，腰里挂着竹牌。一个人在乱石坡下面站着，雨太大，走不动了。”
石云鹤把锄头往粮仓门口一靠，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青布长衫，竹牌，女的。他回头看了一眼粮仓，石台上那三瓶青云宗的丹药还在最底层放着。他朝峡口走去，方猎户跟在后面。走到石墙边时，雨势已经小了些，但溪水涨得快，石墙外面的乱石坡上全是水帘。一个瘦小的人影蹲在乱石坡下面那块野猪獠牙划过的青石旁边，把青布长衫的领口拢紧，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她看起来不到二十岁，脸很小，眼睛也不大，但目光很稳。腰间挂着一枚竹牌，牌面上刻着“青”字。
石云鹤没有马上让她进谷。他站在石墙后面，隔着水帘看了她一阵。她蹲在那里没有喊门，没有挥手，也没有试图翻过石墙。她只是蹲着，把身体缩到最小，等着雨停。石云鹤从石墙后面走出来，站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雨水从她额前碎发上滴下来，她抬起头，看着石云鹤，开口说了一句话：“我叫沈青。青云宗外门执事弟子。我来找你们，不是来抓人的。”
石云鹤问她怎么找到这里的。沈青说她是跟着方猎户的脚印来的——她在石桥村待了两天，把健身操的教法都看了一遍，然后在村外转了一圈，找到了方猎户进出时踩出来的小路。她顺着那条路翻了两道山脊，走到乱石坡下面时天已经黑了，又下起了暴雨，只好蹲在这里等天亮。她没有带兵器，没有带丹药，竹牌是她进石桥村之前就挂在腰上的，表明身份用的。石云鹤问她为什么一个人来，她说青云宗外门有规定，凡是涉及凡人村落的新功法，必须先看后报，不许擅自行动。她看了健身操之后写了份报告交上去，但报告里有一句话没写进去——她在石桥村练功的人里面，看到了一个和她一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
“废灵根的人。”沈青把湿透的碎发别到耳后，露出额角一道极淡的旧疤，“青云宗外门有一半弟子是废灵根和杂灵根，我是其中之一。炼气三层卡了五年，上不去。修炼功法练了十几套，丹药吃了不知道多少，没用。但我在石桥村看到那些人练健身操，他们丹田里的气感和我当年通脉时不一样。我感知过其中一个年轻人的丹田，他的经脉里有一股温热的东西在走，走的不是灵根，是经络。那股东西很弱，但很稳，比我见过的任何炼气弟子的灵力都稳。”
石云鹤听到这里，把身体往旁边让了让。他说了三句话：“你可以进谷，但只能待三天。三天之内不许离开我们指定的范围，不许碰任何册子，不许问功法从哪里来。三天之后你回去，把你看到的写进报告，怎么写是你的事，但你不许提希望谷的具体位置，也不许提你在这里见过的人的名字。”
沈青站起来，把湿透的青布长衫拧了拧水，点了点头。石云鹤把她领进峡口，带到粮仓后面那间空置的备用窝棚里。孙寡妇送来一套干衣服和一碗姜汤，沈青接过去，低头喝完姜汤，换好衣服，在窝棚的干草铺上坐下来。她没有要求见任何人，也没有东张西望，只是把竹牌从腰间解下来放在膝盖上，看着竹牌上的“青”字发了一阵呆。
第二天早上，石云鹤让青萝带沈青在谷里走了一圈。不是让她随便看，是有选择地看——看了粮仓，看了学堂，看了铁匠铺，看了梯田，看了民兵操练，但没有带她去后山岩洞，没有带她去封印石碑方向，没有让她见阿木和其他练凡脉的孩子。沈青看得很仔细，但问得很少。走到北坡梯田边上时，她蹲下来抓起一把泥土，在掌心里捻开，闻了闻，然后站起来把土放回田里。青萝问她闻什么，她说青云宗外门也有一块药田，土质和这里不一样。这里的土更黑更细，像被人翻过很多遍。青萝没有接话，只是继续往前走。
沈青在希望谷待了三天。第三天傍晚，她找到石云鹤，把竹牌放在石台上，说了一句话：“我回去之后，报告里会写北面山谷有凡人定居，人数约两百，练一套健身功法，不涉灵修。功法来源不明，传自南边游方郎中。建议维持现状，不干预。但不建议外门派人常驻——此地地形复杂，凡人自给自足，不宜引入宗门管理。”
石云鹤把竹牌拿起来翻看了一遍，然后递还给她。他问了一句话：“你为什么不写健身操和凡力修炼的关系？”沈青接过竹牌，重新挂在腰间，沉默了几息，然后说：“我写了也没用。外门执事看了报告只会批‘已知悉’三个字，然后归档。真正会认真看的，是内门的功法堂。但功法堂从来不关心凡人的事。他们只关心宗门弟子能不能用。如果让他们知道有一套功法能让废灵根的人修炼，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做？把健身操收进功法堂，锁在密室里，然后派人来把你们全部带走，关进外门杂役院，日夜不停地练给宗门看。我见过他们怎么对待杂役院的废灵根弟子。我不想把你们也送进去。”
石云鹤把石台上那三瓶丹药拿起来，递给她。沈青没有接。她说那三瓶是补气丹，她在石桥村留下的。青云宗外门每年都会给周边凡人村镇发一批，名义上是施药，实际上是摸底——谁吃了补气丹身体变化明显，谁就可能有灵根潜质，被带走测试。她把丹药留在石桥村的时候没想那么多，现在她知道了那套健身操的价值，就不能让丹药成为宗门摸底的线索。石云鹤把丹药收回去，放在石台底层。沈青走出粮仓，站在门口朝南面望了一眼。天边的云已经散了，露出一层淡青色的暮光。她说她明天天亮就走，不用人送。她走之前会把脚印刷干净，不让后面的人顺着痕迹找到这里。石云鹤站在粮仓门口看着她走远，然后转身回到石台前面。石台上五本书旁边多了一样东西——沈青那块竹牌的拓片。她走之前用炭条把竹牌上的“青”字拓在了草纸上，压在石台的一角。石云鹤把那张拓片拿起来，折好，夹进青萝的修炼日志里。然后他走出粮仓，把门板合上。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把整条溪流照得银白。阿木蹲在溪边那块大石头上，膝盖上摊着红绳册子，用炭条在最新一页上画着什么。石云鹤走过去看了一眼，他在画一张新图——南面多了一个标记，是青云城的方向，旁边写了两个字：“沈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