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之后的第二场雨来得正是时候。灵稻正在灌浆，田里缺不得水。石云鹤连着三天没怎么合眼，白天带人疏通南坡的排水渠，夜里守着北坡的引水口，看溪流分岔的地方有没有被冲垮的迹象。阿木带着狗蛋、毛豆、小石头轮班巡田，每隔一个时辰就沿着田埂走一遍，把被雨水冲到田埂上的碎石捡开。老李也没闲着，铁匠铺的炉火从早烧到晚，给所有巡田的人打了几把带钩的锄头，入土一勾就能把堵在水渠里的枯枝烂叶拖出来。到了第四天清晨，雨终于停了，石云鹤从北坡顶上往下看，整条溪流被雨水灌得满满的，田里的水恰到好处——灌浆期的灵稻需要浅水层，水多了会烂根，水少了会瘪粒。他蹲下来扒开一丛稻秆，穗子已经弯了腰，穗粒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灰黄色的种皮被内部的浆液撑得发亮。再过几天就能收了。
夏收那天，全谷出动了两百多口人。北坡三十多块梯田同时开镰，南坡二十多块田也有条不紊地推进，溪流下游那片冲积平地上，阿木带着四个孩子负责最后一块试验田——那块地用稀释了不同比例的灵泉水浸过种，分成了五小区，每一区的产量数据都要单独记录。阿木蹲在田埂上，手里攥着炭条和草纸，看着狗蛋和毛豆把稻穗一束一束地码在竹筐里。小石头负责给每一筐稻穗贴上标记——用不同颜色的麻绳系在筐沿上，红绳是第一区，蓝绳是第二区，绿绳是第三区，黄绳是第四区，白绳是第五区。五个区的稻穗分开晾晒，分开称重，分开入仓。这是石云鹤定下的规矩：凡是试验田的收成，不并入公仓，单独存放，数据单独记录。他要把不同浓度的灵泉水对产量的影响摸清楚，明年才能大面积推广。
夏收结束那天傍晚，所有人都聚到溪边空地上。孙寡妇带着几个女人在灶台上忙了一整天，煮了三大锅灵米粥，蒸了两笼灵米粉糕，还从地窖里搬出了一坛去年酿的野果酒。周先生在学堂门口挂了一盏红灯笼，把矮桌搬到空地上，桌上铺着今天的收成统计图。阿木蹲在矮桌旁边，用炭条在图上最后一行写下了总产量——比去年同期又翻了将近一倍。他把这个数字报给石云鹤，石云鹤站在粮仓门口，把这个数字和青萝账册上的数字对了一遍，确认无误。然后他走进粮仓，把石台上那五本书旁边新添的一摞数据册拿起来——青萝已经把过去一年所有的灵稻种植数据重新整理了一遍，按品种、田块、灌溉方式、土壤条件分成了十几类，每一类单独成册。加上今天新收的这批，数据量已经大到需要用专门的架子来放了。
他让老李在石台后面又打了一排木架，把所有的数据册分类摆好。木架分三层，最上层放品种和育种记录，中间层放田块和灌溉记录，最下层放收成和土壤记录。每一层都用炭条在木架上写了分类标签。石云鹤站在木架前面看了一阵，忽然想到一件事——这些数据册里记录的不只是希望谷一谷的经验，还有从石桥村、柳家庄、陈家坳、野猪岭传回来的反馈。那些村的凡人练了健身操之后，身体变化的数据也被青萝收集起来，和谷里的记录放在一起。如果把所有这些数据整合起来，就能画出一张完整的图——不同的土壤、不同的水源、不同的气候、不同的人群，在凡力修炼上的共同规律和不同路径。这张图也许就是希望谷最核心的秘密。
他把这个想法告诉陆清寒。陆清寒正蹲在粮仓门口用炭条在石板上画新的阵图，听完之后把炭条搁下来，说了一句话：“你说的这张图，其实就是一张经脉图谱。只不过不是一个人的经脉，是整个山谷、整个凡人世界的经脉。每一个村镇都是这条经脉上的一个穴位，每一条路都是连接穴位的经络。你种灵稻、传健身操、收集数据，说到底都是在疏通这条经脉。经脉通了，凡力才能流到每一个角落。”石云鹤蹲在陆清寒旁边，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了一阵。他问陆清寒，如果这张经脉图谱画出来了，下一步是什么。陆清寒说下一步就是布阵——不是在山谷里布阵，是在整个凡人村镇网络上布阵。把每一个村镇当成一个阵眼，每一条路当成一条阵纹，用凡力做纽带，把所有的村镇连成一张网。这张网不能挡金丹修士，但能挡住筑基期的骚扰，能预警，能传递消息，能在某个村镇被袭击时调集周边所有村镇的力量来支援。石云鹤听完之后，站起来把锄头从肩上拿下来，杵在粮仓门口的泥地上。他朝南面望了一眼。青云城的方向，暮色中隐约能看到几点灯火。他把陆清寒的提议记在册子上，然后走进粮仓，把册子放在石台上那排新打的木架最上层。木架上的数据册已经排了满满一层，旁边还空着一格。他把册子放进去，退后一步，看着这排越来越长的木架。老石的《本草纲目》，莫山的丹方，青萝的修炼日志，赵虎的旧账，阿木的成长手册，陆清寒的阵图底稿，周先生的识字图册，还有今天新添的收成数据和陆清寒提的经脉图谱规划。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就是希望谷的全部家底。他把粮仓门板合上，麻绳系紧。外面，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周先生的笛声从学堂方向飘过来，和溪流的水声混在一起，调子又缓又长。阿木蹲在溪边那块大石头上，膝盖上摊着红绳册子，用炭条在最新一页上画着什么。石云鹤走过去看了一眼，他在画一张新图——图上画了十几个小圈，每一个圈代表一个村镇，圈与圈之间用细线连着，连成一张歪歪扭扭的网。网的中央是希望谷，从希望谷出发的每一条线都连着一个村镇。他在图的最上面写了一行字：“经脉图谱。”石云鹤蹲在他旁边，看了很久，然后从怀里掏出炭条，在图的最下面加了一行小字：“路要一步一步走，脉要一条一条通。不急。”阿木低头看了看那行字，点了点头，把图折好收进册子里。溪水还在流，月亮还在升，日子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