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之後的希望谷，已經不能再叫“谷”了。
從峽口進去，沿著溪流往上游走，石板路兩側的窩棚已經換成了夯土牆的房屋。房屋不大，每一間都是兩開間帶一個小院，院子里種著辣根和紫花，牆根底下碼著劈好的柴火。老李的鐵匠鋪搬到了溪流下游一處背風的空地上，新蓋了三間打通的大敞間，風箱換成了周鐵柱改良的雙拉桿，爐膛也擴大了一倍，能同時燒兩塊鐵坯。張木匠的木工棚緊挨著鐵匠鋪，棚子里堆著從後山伐來的青岡木和松木，門口掛著一把舊鋸條當招牌。孫寡婦的灶台從溪邊搬進了一間專門的伙房，伙房旁邊是糧倉——糧倉也擴建了，原來的岩洞還在用，但外面又搭了一個新倉房，能放更多的糧食。學堂從窩棚搬進了石屋，周先生自己動手砌了一面黑板牆，用鍋底灰和松脂刷得又黑又亮。劉大爺的醫館從草廬搬到了北坡腳下，一間向陽的石頭房子，門口掛著何娘子手寫的“醫”字木牌，屋里擺了三個藥櫃，每個藥櫃上密密麻麻貼了上百張標簽。
石雲鶴站在北坡頂上往下看，覺得這個地方已經不像山谷了。它像一座城。一座藏在深山里的、沒有人知道的小城。他把這個想法在腦子里過了一遍，然後轉身問旁邊的青蘿︰“谷里現在有多少間房？”青蘿掏出隨身攜帶的賬冊翻了一下，說正式住房已經有一百多間，住得滿滿當當。如果再加新人，就得往南坡擴展。石雲鶴點了點頭，說南坡的坡地他已經看過了，土層夠厚，可以再建幾十間。青蘿把這條記在冊子上，又問了一句︰“新來的那些人，還叫我們‘希望谷’嗎？”
石雲鶴沉默了一下。他想起沈青在報告中把這里描述成一個“凡人村落”，想起石橋村的人把這里叫“北面那個地方”，想起阿木在界碑上刻的字——希望谷。這個名字用了快兩年，從最初的二十幾個人到現在的兩百多口人，從幾間窩棚到一百多間房屋，從一塊試驗田到幾百畝耕地，這個名字一直沒變。但它確實該變了。
當天晚上，他把所有人召集到溪邊空地上。火把插了一圈，和平時開大會一樣。但這次他沒有站在糧倉門口的台階上——他站在青石界碑旁邊。那塊界碑還是阿木當年用鐮刀刻的，歪歪扭扭的“希望”二字被風雨磨得只剩淺淺的印痕，但還能辨認。他站在界碑前面，把今天白天的想法說了一遍。他說這個地方原來叫希望谷，因為它給了我們一個能活著的地方。現在它長大了，有田有糧有房有醫館有學堂有鐵匠鋪有陣法有民兵隊。它不再是一個讓人躲進來的山谷，它是我們自己一磚一瓦建起來的城。他提議從今天起，把“希望谷”改叫“希望城”。
底下安靜了一瞬。老李第一個開口，說行。他蹲在人群後面，手里握著鐵錘，錘頭擱在膝蓋上，說他在黑山鎮打了一輩子鐵，從來沒想過能有一座自己的城。孫寡婦說她也同意，她說在黑山鎮開的那個雜貨鋪連間正經房子都算不上，現在伙房比那間鋪子大好幾倍。劉大爺沒有站起來，只是坐在矮凳上，把火鉗在地上敲了一下——那是他表達贊同的方式。方獵戶抱著獵刀靠在樹上，點了點頭。周先生從人群里站起來，把竹笛橫在掌心，吹了一個極短的調子——那是他教孩子們時用的“起立”信號，意思是“好”。阿木蹲在界碑旁邊，手里攥著炭條，仰頭問了一句︰“石大哥，那我的日志上寫什麼？還寫希望谷嗎？”
石雲鶴說，從今天起寫希望城。
阿木把炭條往界碑的空白處比了一下，問能不能在這里寫上“希望城”三個字。石雲鶴說可以，但別把原來的字蓋住。阿木便蹲下來，在“希望”二字下面，用炭條一筆一劃地寫了“城”字。他的字比當年刻鐮刀的時候好了不少，橫平豎直，雖然還有點歪，但能看出是個正經的“城”字。寫完之後他站起來退後兩步，看了看自己的新作，然後回頭對石雲鶴說︰“石大哥，等以後有了石匠，把這個‘城’字鑿上去。”石雲鶴說好。
第二天早上，青蘿把糧倉石台上所有的冊子重新整理了一遍。她在每一本冊子的封面下面加了一行小字——“希望城文獻”。周先生的識字圖冊、阿木的日志、老李的工具賬、劉大爺的醫案、方獵戶的防務表、陸清寒的陣圖底稿、青蘿自己的修煉日志和夏播賬冊，全部加了這行字。石雲鶴把老石的《本草綱目》和莫山的丹方也從石台上拿下來，翻開封面，在扉頁上寫了同樣的字。老石的字跡和莫山的字跡在紙頁間安靜地躺著，旁邊多了四個新的字——希望城文獻。他把書放回石台上，和那排越來越長的木架並排擺好。木架上的冊子已經快排滿了，新收的夏稻數據還沒來得及放進去。他把最後兩本冊子插進空位，退後一步看了一陣。這些冊子每一本都是一個人用幾十天、幾百天的時間一筆一劃寫出來的。老石寫了二十年，莫山寫了半輩子，青蘿寫了兩年，阿木寫了快一年。這些人加在一起，就是希望城的地基。
入冬前的最後一個月，石雲鶴帶著方獵戶和陸清寒沿著峽口外面的山路走了一圈。三個人從峽口出發，經黑風坳到亂石坡，再從亂石坡轉到東面的野羊道，把整條外圍防線重新看了一遍。陸清寒在每一處關鍵隘口停下來，用炭條在草紙上畫了新的陣位圖。方獵戶在每一個可能被摸進來的岔路口堆了碎石堆，做了只有自己的人看得懂的標記。石雲鶴走在最前面，把沿途的每一個變化都記在冊子上。回到峽口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峽口石牆上插著兩排松脂火把，把整條窄路照得通亮。阿木蹲在石牆頂上，遠遠看見他們回來，吹了一聲竹哨。哨聲又長又穩，在山谷里回蕩了一陣，然後被溪流的水聲接走了。
石雲鶴站在峽口外面，看著石牆上那兩排火把。火光在夜色中一跳一跳的，把石牆的輪廓照得清清楚楚。他忽然想起兩年前在黑山鎮草廬里醒來的第一個晚上，那時候他躺在一張鋪著干草的破鋪板上，身上疼得動不了，連碗藥都端不穩。那時候他以為能活下來就是最大的運氣。現在他站在一座有城牆、有糧倉、有學堂、有醫館、有鐵匠鋪、有陣法、有民兵、有幾百畝田、有兩百多口人、有十幾本冊子的城前面，手里攥著一把磨得發亮的鋤頭，身後跟著一群願意跟著他走到這里的人。他把鋤頭從肩上拿下來，拄在地上，對著峽口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很穩。
“從今天起，這里叫希望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