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之后的第二场雪下得比第一场大。北坡上的梯田已经覆了一层厚雪，田埂上的碎石埂被雪盖得只露出一个个灰白色的尖顶。溪流还没有完全封冻，水面上漂着细碎的冰凌，在晨光里泛着一层冷白色的光。石云鹤蹲在溪边那块惯常站的大石头上，把右手浸在溪水里试了试温度，冰得指尖发麻。他把手收回来，甩了甩水，在衣服上擦干。
从夏收之后，他的凡脉修炼进入了一个新阶段。阳跷脉通了，阴跷脉和阳维脉也开了大半，只剩下阴维脉的最后一段还卡着。这一段卡在胸腔内侧，凡力走到那里就散，怎么冲都过不去。陆清寒看过了他的经脉图，说这一段阴维脉的走向和所有主脉都不同，它贴着心包经内侧走，弧度极缓，但凡力到了那个位置会自动减速，因为再往外半寸就是心脏。人体的自我保护机制让凡力无法全力通过那个区域，就像一个人不会用力去按压自己的心脏一样。
石云鹤试了半个月，各种法子都试过了。药汤泡过，单独冲刷过，甚至让青萝用灵力感知辅助过，都没有用。那段阴维脉就像一道天然的门，卡在那里，不开也不关。陆清寒说这一段的打通可能需要一个契机，不是靠苦练能解决的。石云鹤把这件事记在心里，但没有催。催也催不来。
入冬之后的第十天，阿木从后山跑回来，说他在老熊岭方向发现了一件怪事。他带着狗蛋和栓子去后山捡柴火，走到封印石碑那条裂谷附近时，发现裂谷口那块用来封堵的碎石堆塌了一角，露出了后面的石缝。他没有进去，但他趴在石缝外面往里看的时候，手里的凡力忽然自己动了一下——像被人从里面轻轻拉了一把。他把手按在石壁上，凡力从指尖渗进去，石壁深处传来一阵极轻微的震动，和他平时感知到的灵脉乱流完全不同。那震动有节奏，一缩一张，像在呼吸。
石云鹤把阿木说的这件事在脑子里转了好几遍。封印石碑。他上次去那里还是去年春天，和青萝一起布设隐匿阵的时候。那时候他的凡脉只开了任督二脉，对石碑的感知还不深。现在他的凡脉已经通了七七八八，识海里的黑土空间也比当时大了不止一倍。阿木感知到的“呼吸”节奏，可能就是封印内部的能量在脉动。他决定去看一看。
第二天清晨，石云鹤带着青萝和阿木进了后山。三个人沿着那条干涸的溪道往里走，穿过乱石坡，翻过一道矮脊，到了封印石碑那条裂谷口。裂谷口的碎石堆果然塌了一角，露出后面那条窄缝。石云鹤蹲下来，把手按在石壁上，凡力从掌心渗进去。石壁深处那股“呼吸”立刻响应了他——这一次比阿木描述得更清晰，凡力一接触石壁，那呼吸就加快了一拍，像是在辨认来人。他把手收回来，站起来，对青萝和阿木说了一句话：“进去看看。但你们两个留在裂谷口，我进去就行。”
青萝不同意。她说石碑底下的东西谁也不知道是什么，万一把石云鹤吞了，外面的人连怎么救都不知道。石云鹤想了想，说那就三个人一起进去，但谁也不许碰石碑。他把老李打的那把短刀别在腰间，青萝带了铡刀，阿木带了小镰刀和竹哨。三个人侧身挤进窄缝，沿着那条熟悉的通道往里走。通道两侧的石壁上还留着去年他们搬碎石堵洞口时刮出的痕迹，越往里走越暗，到了最深处，通道尽头那块墨绿色的石碑出现在眼前。
石碑还是老样子。一人多高的墨绿色玉石，表面光滑如镜，碑面上刻满了扭曲的古老符文，在黑暗中泛着一层幽暗的冷光。石碑基座上的碎石堆还在，去年他们从基座上敲下来的那块碎玉的位置还能看出来。石云鹤站在石碑前面，距离它大约三步远。他调动凡力从丹田推出来，沿着经脉走到指尖，然后小心翼翼地朝石碑的方向探过去。凡力触到石碑表面的瞬间，碑面上的符文忽然同时亮了一下。不是全部亮，只是其中几道弯曲的纹路闪了一瞬，然后暗下去。那几道纹路的走向和石云鹤识海里黑土空间上的纹路几乎一模一样。他退后一步，把凡力收回来。碑面上的光芒随之消散。
青萝站在他身后，用灵力感知了一下石碑的内部。她说石碑内部有一个极深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空间最深处有一种她从未感知过的能量在缓慢脉动，和灵脉的乱流不同，和凡力的温热也不同，更像是某种被压缩到极致的东西在等待一个出口。她把感知收回来，说了一句话：“石碑底下的东西不是死的。它在等。等有人能打开这道门。”石云鹤站在石碑前面，把青萝和阿木的话在心里翻了一遍。阿木感知到的“呼吸”，青萝感知到的“等待”，他自己感知到的符文共鸣。三个人从三个角度感知到了同一件事：石碑底下那个东西是活的，而且它知道有人来了。
他蹲下来，从怀里掏出老石那张粗麻布地图，翻到背面老石画的经脉图。他把地图铺在石碑基座上，手指沿着老石画的经脉走向慢慢划过。老石的经脉图里有一条极其细微的支脉，从膻中穴内侧分出去，绕过心包经，深入胸腔最深处。那条支脉的终点，在图上画了一个极小的圆圈，圈里写着一个字——“门”。石云鹤把手指停在那里，抬头看着石碑。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老石当年也来过这里。他在石碑前面站过，感知过，然后把那条通往石碑的经脉路径画在了地图背面。他没有打开石碑，因为他没有足够的凡力。他把图留给了后来人。
石云鹤站起来，把地图收好。他走到石碑前面，把右手按在碑面上。这一次他没有用凡力去试探，而是把识海空间里的泉水抽出一小缕，沿着经脉推到掌心，再从掌心渗入石碑。泉水接触到碑面的瞬间，碑面上所有的符文同时亮了起来。整个溶洞被墨绿色的光芒照得通明。石云鹤感觉到石碑内部有什么东西在回应他——那股脉动的节奏忽然加快，和他心脏的跳动频率逐渐重合。他的阴维脉最后那段卡了半个多月的地方，忽然松了一下。凡力从胸腔内侧缓缓流过，像溪水冲开了一块淤积多年的石头。他闭上眼，把凡力从丹田一路推到阴维脉尽头，再绕回来。通了。整条阴维脉走了一个完整的循环。
他睁开眼，把手从石碑上拿开。碑面上的光芒缓缓暗下去，但比之前亮了一点点。石碑基座上，那块去年被敲掉的碎玉位置旁边，又脱落了一小块碎玉。他弯腰把碎玉捡起来，放在掌心里。碎玉温润，不像上次那块冰凉刺骨。他把碎玉收进怀里，转身对青萝和阿木说了一句话：“出去。先不碰石碑。但我知道怎么打通阴维脉了。”
三个人走出裂谷。雪已经停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把整条后山照得亮堂堂的。石云鹤站在裂谷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条被碎石重新堵好的窄缝。石碑还在里面，符文还在闪烁，底下的东西还在脉动。它等了不知道多少年，等了老石，等了石云鹤，等了今天。它还会继续等。等到石云鹤的凡力足够强，等到他准备好打开那道门。他把碎玉从怀里摸出来看了一眼，然后重新收好。阿木蹲在裂谷口，用小镰刀在旁边的石壁上刻了一个记号——和上次那个十字星一样，只是多加了一道竖线。他刻完之后站起来，问石云鹤：“石大哥，我们以后还来吗？”石云鹤把锄头从肩上拿下来，杵在裂谷口的碎石堆上，朝北面老熊岭的方向望了一眼。山脊上的积雪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冷白色的光。他说了一句话：“来。但不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