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云鹤回到希望城之后，把自己关进了粮仓后面的那间小石屋里。
这间石屋是入冬前陆清寒帮他搭的，紧贴着粮仓后墙，不大，只有一张石台、一个蒲团和一扇朝北的小窗。石台是从老熊岭背回来的青石板，表面打磨得极平，能照出人影。他盘腿坐在蒲团上，把从石碑基座上掉下来的那块碎玉放在石台正中央，然后闭上眼睛，开始运功。
阴维脉打通之后，他体内的凡脉体系已经基本完整了。任督二脉、带脉、冲脉、阴阳跷脉、阴阳维脉，加上十二正经的凡力分支，全部贯通。陆清寒之前说过，凡脉大成的标志不是某一条脉通了，而是所有主脉和支脉能连成一个完整的循环。就像一座阵法，阵基、阵纹、阵眼全部到位之后，还要启动一次总阵，让灵力在整张阵图里走一遍，把所有断点全部衔接上。凡脉也是一样。他需要把凡力从丹田推出来，沿着所有已通的经脉走一遍，找到还没有完全衔接的断点，逐一打通。
他先从任脉开始。凡力从丹田涌出，沿着任脉上行，过膻中，到天突，绕唇，入龈交。任脉这一段他走了无数遍，早已熟极而流，凡力走得又稳又快。然后转入督脉。督脉从尾闾起，沿脊柱上行，过命门，到百会，下前额，入龈交，和任脉交汇。这一段也通了。然后是带脉，凡力从丹田向两侧分流，绕腰一周，把冲脉和十二正经的横向联系全部走了一遍。这一段他练了将近两个月，现在已经通得很顺。接下来是阴阳跷脉。阳跷脉从脚踝外侧起，沿腿外侧上行，过胯，到肩井。阴跷脉从脚踝内侧起，沿腿内侧上行，过腹，到缺盆。两条脉在肩井和缺盆交汇，形成一个从脚到肩的完整回路。这一段也通了。
走到阴阳维脉的时候，凡力遇到了阻力。阴维脉他已经打通了，但阳维脉从外踝起，沿腿外侧上行，过胯，到胁肋，再到肩胛。这一段他之前没有专门练过，凡力走到胁肋位置就散开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他把凡力收回来，重新从丹田出发，这次不走主脉，改走支脉。凡力从丹田往下走，进入足三阴经，再从足三阴经转入足三阳经，从脚底绕上来，过膝，过胯，进入胁肋。这一条路径是从下往上走的，和阳维脉主脉的方向相反，但凡力走支脉的时候阻力小得多。走到胁肋位置时，他没有直接推凡力入阳维脉，而是让凡力在支脉里多绕了两圈，把胁肋周围的细络全部浸润了一遍。等到那些细络里的凡力积够了，他才把凡力从支脉里引出来，汇入阳维脉的主脉。这一次阳维脉没有排斥，凡力顺顺当当地走了上去，过肩胛，到颈部，和阴维脉在喉部交汇。
所有经脉全部贯通的那一刻，石云鹤感觉到丹田里那块灰黑色的基石猛地一震。不是震动，是共振。基石和全身所有经脉里正在流动的凡力同时震动，频率一致，幅度一致。那种感觉就像一把锤子敲在铁砧上，整个铁砧都在响。他的身体内部发出一阵极低沉、极绵长的嗡鸣，从丹田出发，沿着所有经脉扩散到全身，再从全身收回来，重新汇聚在丹田里。嗡鸣声持续了大约十息，然后缓缓平息。他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里有一层极淡的灰白色光晕，和凡力的颜色不同，比凡力更沉、更厚、更凝实。那层光晕在他掌心里停留了大约五息，然后慢慢渗回皮肤，消失了。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身体的感觉和之前完全不同了。以前凡力在经脉里走的时候，他总能感觉到某个位置有轻微的滞涩或者断点，就像一条路走多了总有几个坑洼。现在整条路都是平的。凡力从丹田出发，沿着经脉走到全身任何一个角落，再绕回来，全程没有任何阻滞。更让他意外的是，他的感知范围也扩大了。以前他用凡力根须感知周围，最多能覆盖到峡口外面的乱石坡。现在他站在石屋里，闭上眼，凡力根须能一直探到南坡顶上，把整条溪流两岸的每一间房屋、每一个人、每一头羊都感知得清清楚楚。他甚至能感觉到地底灵脉的走向——那条从老熊岭延伸到峡口的地底暗流，在他感知中像一条发光的蛇，盘踞在山谷正下方。
他走出石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月亮从南坡顶上滑下来，把整条溪流照得银白。青萝蹲在粮仓门口的石阶上，膝盖上摊着修炼日志，用炭条在最新一页上写着什么。她听到石屋门响，抬起头来，看见石云鹤站在门口，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站起来，走近了几步，用灵力感知了一下他的经脉，然后停住了。她把手收回来，沉默了几息，说了一句话：“你的凡脉，全通了。”
石云鹤点了点头，把掌心里最后一点残余的灰白色光晕给她看。青萝伸手碰了一下那层光晕，手指触到的瞬间，她自己的凡力也跟着震了一下。她收回手，把修炼日志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处写了几个字。石云鹤凑过去看，她写的是：“凡脉大成，全身经脉贯通。丹田与经脉共振，凡力感知范围覆盖全谷。从今天起，凡力修炼进入新阶段。”她把炭条搁下来，抬头问石云鹤：“这个阶段叫什么？”
石云鹤站在粮仓门口，把掌心里最后一点光晕收回去。他想起陆清寒说过的话——凡基之后是凡脉，凡脉之后是什么，陆清寒也不知道。他自己也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他的身体已经不再是两年前那个瘦得皮包骨头、连一碗药都端不稳的身体了。这具身体里的经脉已经全部被凡力打通，每一根细络都浸润过凡力，每一个穴位都能和丹田共振。它已经变成了一件容器，一件能承载更多东西的容器。他把这个阶段叫做“凡体”。凡脉成体，体载万力。他把这两个字说给青萝听。青萝在日志上写下“凡体”两个字，然后把日志合上，收进怀里。她站起来，朝粮仓里面看了一眼。石台上那五本书还在，旁边那排木架上的册子已经快排满了。她忽然说了一句话：“石大哥，老石当年画这张经脉图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一天有人真的能把它全部打通？”石云鹤没有回答。他把锄头从肩上拿下来，插在粮仓门口的泥地上，朝北坡走去。北坡上的积雪在月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田埂上的碎石埂像一道道银灰色的脊。明天，他要去后山再看一眼那块石碑。现在他的凡脉全通了，凡体初成，也许能更清楚地感知到石碑底下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也许，还不到打开它的时候。但至少，他离那道门又近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