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木去柳家庄做例行巡查那天，发现周明的驿站里多了一个人。
石桥村那个疯了的年轻人，姓陈，叫陈二柱。周明把他从石桥村接过来了，安置在驿站后面那间小屋的偏房里。阿木到的时候，陈二柱正蹲在偏房门口晒太阳，手里攥着一根竹签，在地上画圈。嘴里不傻笑了，但眼睛还是直的，见阿木来了也不打招呼，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画。周明从驿站前面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药汤，递到陈二柱嘴边，看着他喝完了才把碗收走。阿木站在旁边看了一阵，问周明他情况怎么样。周明说比之前好了些，清心丹含了半个月，不傻笑了，认得人了，但说话还是颠三倒四，问他什么都说不清楚。他的经脉还是乱的，丹药的残留药性没有完全散掉，脾胃和肝经最重，吃不下东西，吃了也吸收不了，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阿木蹲在陈二柱旁边，把手按在他肚子上，用凡力感知了一遍。感知到的和石云鹤当初给田姓年轻人看病时看到的情况很像——陈二柱的胃经和脾经里有大片灰白色的药性残留，堵在经脉中段，把凡力的下行走廊堵死了大半。不同的是，陈二柱的肝经和胆经也堵了，而且堵得比脾胃还厉害。肝主疏泄，胆主决断，这两条经脉一堵，人就容易神志恍惚、言语错乱。阿木把感知结果记在红绳册子上，问周明清心丹是怎么配的。周明把丹方念了一遍，阿木对照莫山丹方里记的同类丹药，发现清心丹的成分偏凉，清热有余，理气不足，对脾胃好但对肝胆没什么效果。他把这个判断说给周明听，周明沉默了一阵，把药碗放在地上，说他自己也感觉到了，陈二柱吃了清心丹之后胃口的确实好了些，但神志还是不清醒，有时候半夜会忽然坐起来说胡话，说的全是丹药好吃之类的。他不懂经脉，不知道问题出在肝胆上。
阿木当天傍晚跑回希望城，把感知结果和清心丹的丹方一起交给刘大爷。刘大爷翻出莫山丹方里那味“续灵散”的配伍，对照着把清心丹的方子改了一遍——减了清热的药，加了疏肝理气的柴胡和郁金，又添了一味安神的酸枣仁。他让阿木带着新方子回柳家庄，让周明照着配。周明拿到新方子时蹲在驿站门口把每一味药都看了一遍，问阿木这方子是谁改的。阿木说刘大爷改的，莫山丹方里原有的配伍，只加了几味辅药。周明把方子折好收进怀里，沉默了一阵，忽然说了一句话：“你回去告诉石城主，陈二柱的事算我欠他的。以后柳家庄周边的灵植份额，我每年多退一成。他要是还有别的吩咐，只要不违宗门大规矩，我周明能办就办。”
阿木回来把话传给石云鹤时，石云鹤正蹲在粮仓门口补麻袋。他听完之后把针线放下，站起来走进粮仓，从木架上抽出沈青留下的那份青云宗外门弟子名册，翻到周明那一页。名册上沈青写的备注是“已练健身操，未上报”，字迹旁边有青萝最近加的一行小字：“试药出事，退柳家庄税，自补差价。可用，需观察。”石云鹤把名册放回木架，对阿木说了一句话：“下次去柳家庄，把强身功第三版里凡脉冲刷的进阶三式带上。让他把督脉通了。通完之后他就能自己感知陈二柱的经脉堵点，不用每次都等你跑一趟。”阿木点了点头，把这条记在日志上。他走到粮仓门口时忽然停下来，回头问了一句：“石大哥，周明要是把督脉也通了，他会不会反过来对付我们？”石云鹤把麻袋从地上提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说了一句：“他要想对付我们，给他十张图都没用。他要想好好过日子，一张图就够了。我们赌的是他想好好过日子。”
入冬后的第三个月，周明的督脉通了。阿木去送进阶三式那天，周明当着阿木的面把三式从头到尾打了一遍，凡力从丹田推到督脉末端，再绕回来，全程没有滞涩。他打完之后站在驿站院子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掌心里有一层极淡的暖意，比阿木的薄一些，但确实在发热。他抬起头，对阿木说了一句话：“我练了快两年的健身操，卡在督脉上卡了大半年。你送来的这三式，我练了不到一个月就通了。”他把阿木领到偏房门口，陈二柱正坐在屋里喝药汤，看见阿木来了，居然叫了一声“阿木哥”。阿木愣了一下——上次来的时候陈二柱还连自己爹娘都认不全。周明说陈二柱最近几天清醒多了，能说清楚简单的词，问他吃什么药能说出药名，问他今天天气怎么样能说晴或阴。阿木蹲下来用凡力感知了一下陈二柱的脾胃和肝胆，灰白色的药性残留已经消了大半，经脉正在恢复通畅，虽然比正常人还是堵一些，但至少凡力能走了。他把结果告诉周明，周明把手里那碗药汤端给陈二柱，让他慢慢喝，然后站起来对阿木说了最后一句话：“你回去告诉石城主，陈二柱好了之后我让他去希望城当面谢他。我自己就不去了。我这张脸在阴风谷外门挂了号，走远了容易惹麻烦。但柳家庄这片的事，以后我罩着。健身操传到这里就传到这里，别的地方我管不了，柳家庄周边的庄子，不会有人找麻烦。”
阿木回来之后把周明的话一字不落地转述给石云鹤。石云鹤听完没有评价，只是让青萝把周明那一页的备注改了一下，从“可用，需观察”改成了“外围线，可用”。他蹲在粮仓门口把那张改过的册页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阵，然后站起来，把锄头从肩上拿下来，杵在脚边的泥地上，朝南面官道的方向望了一眼。周明这颗棋走到现在，算是稳住了。一个外门执事，炼气七层，管着柳家庄周边几个庄子的税，手里有七八个人，现在有求于希望城，又拿捏着不敢翻脸。他能不能一直稳住，还得看明年开春之后阴风谷内门会不会查外门的账。如果查了，周明退的那一成灵植和补的差价就对不上，到时候他得自己想办法圆。石云鹤把锄头拔起来，扛上肩，朝北坡走去。明天要翻地，后天要收冬菜，大后天要去后山看新开的那片坡地能不能种早春作物。日子还得过，棋还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