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周明自己送来的。大半夜的，他一个人骑马跑到黑风坳，被方猎户的巡逻队拦下来的时候，马已经跑得口吐白沫，他的靴子上全是泥，脸上也全是泥，只有那颗左耳垂上的小痣在火把光里还能认出来。方猎户把他带到峡口，石云鹤披着外衣从窝棚里出来，看见周明蹲在石墙下面喘气，手里攥着一卷纸，纸边都被汗浸软了。
“内门来查账了。”周明把纸卷递过来，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外门总管事派了一个姓吴的执事，今天下午到的柳家庄驿站，带了两个人，说要核对今年秋税的全部出入库记录。我退给柳家庄的那一成灵植，还有我自己补的差价，在账面上对不上。姓吴的今天翻了一下午账本，没说话，明天要查库存实物。库存里缺的那部分我用次品填了，但次品和账面上的数目差太多，他一盘库存就能看出来。”
石云鹤把纸卷展开，借着火把的光看了一遍。是周明自己记的账，上面列着柳家庄周边几个庄子今年秋税的实际收缴数、应缴数、退给各庄的退税额、以及他用次品填库存时留下的亏空。数目不算大，但姓吴的只要认真查，一定能查出来。石云鹤把纸卷折好还给周明，蹲下来问了一句：“姓吴的查出来之后会怎么处理？”周明蹲在地上，抹了一把脸上的泥，说吴执事是外门总管事的人，和外门执事弟子不是一条心。如果查实了，轻则撤职追赃，重则上报内门按贪墨论处。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要是查到我头上，我扛不住。我一扛不住，柳家庄周边那几个庄子的事就全兜出来了。健身操、陈二柱、还有你们希望城，一个都藏不住。”
石云鹤站起来，在原地走了几步。周明这颗棋子本来已经稳住了，现在阴风谷内门忽然来查账，等于有人伸手把棋盘掀了一角。他让方猎户先把周明带到粮仓后面那间备用窝棚里歇着，然后连夜把青萝、陆清寒、阿木叫到粮仓里。他把周明带来的情况说了一遍，然后摊开老石那张粗麻布地图，在柳家庄驿站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姓吴的执事明天查库存，最快明天傍晚就能查出亏空。周明今晚跑出来报信，驿站里的人应该不知道他来希望城了。但明天一早他必须回去，否则姓吴的发现他不在，更起疑心。
陆清寒听完之后，用竹杖在地图上点了一下驿站的位置，说了一句：“查账的人最怕什么？最怕账本本身有问题。如果周明手里的账本和姓吴的手里的账本不一样，姓吴的查出来的亏空就不一定是周明的。”石云鹤问他什么意思。陆清寒说，周明手里有一本账，外门总管事手里也有一本账。两本账如果对不上，那问题就不在周明，在总管事。总管事派姓吴的来查周明，姓吴的查出来的亏空如果正好和总管事那本账上的数目吻合，那周明就脱不了干系。但如果姓吴的发现周明手里的账本和总管事手里的账本对不上，而且对不上的部分指向总管事自己，姓吴的就会犹豫——他到底是该把周明办了，还是该把这件事压下来回去问总管事？
石云鹤把陆清寒的话在心里转了一遍，转头看向周明。周明蹲在角落里，脸上的泥已经擦干净了，但脸色还是白的。石云鹤问他，外门总管事手里的账本和周明手里的账本有没有对不上的地方。周明想了一阵，说总管事每年都会从各庄收上来的灵植里扣下一成，名义上是外门公费，实际上有一部分进了总管事自己的腰包。这件事外门执事弟子们心知肚明，但没人敢说。他退给柳家庄的那一成灵植，如果能和总管事扣下的那一成对上，姓吴的查出来之后就会发现——亏空不是周明贪的，是总管事自己扣了。周明就不用扛了。
石云鹤把地图收起来，对周明说了一句话：“明天你回驿站，把总管事扣灵植的那部分账目找出来，能找多少找多少，但不要主动交给姓吴的。等姓吴的查到库存亏空来找你对质的时候，你把那部分账目拿出来，说这是外门总管事历年扣下的公费，你只是按总管事的吩咐办事，退给柳家庄的那一成是从你自己的私账里补的，和总管事无关。姓吴的如果聪明，就会把这件事压下来，回去问总管事。总管事为了自保，会把亏空平掉，不再查你。姓吴的如果不聪明，硬要查到底，那你就把账目抄一份送到内门功法堂。功法堂不管外门的事，但功法堂和内门总管事不对付，拿到这个把柄一定会往上捅。总管事自顾不暇，就没空管你了。”
周明把这段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几遍，站起来朝石云鹤深深鞠了一躬，说行。石云鹤让阿木连夜帮周明把账目重新整理了一遍，把总管事扣灵植的那部分单独抄了一份，用油布包好塞在周明贴身的暗袋里。天快亮的时候周明从峡口出去，骑着那匹已经缓过来的马往柳家庄方向赶。石云鹤站在石墙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回头对青萝说了一句话：“让方猎户派两个人盯着驿站方向，如果周明明天傍晚之前没传消息回来，就说明姓吴的没被糊弄住。到时候我们得另想办法。”青萝把这条记在册子上，转身去安排人手。阿木蹲在粮仓门口把今晚的事记在日志里，最后写了一行字：“周明回去平账。姓吴的明天查库存。结果未知。”他把册子合上，抬头朝南面官道的方向看了一眼。晨雾已经散了大半，柳家庄的方向露出几间模糊的屋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