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琼的府邸在崇义坊,离东市不远。田青到的时候,门房认得他——这半年来,秦大丫隔三差五往太医署跑,门房早知道这位田大人跟自家姑娘的关系。
田大人来了!姑娘在后院练拳呢,小的给您通报。
不用通报了,我自己去。田青摆了摆手,熟门熟路地穿过前院,到了后院。
后院是个练武场,石锁、兵器架、箭靶一应俱全。秦大丫正对着一个木桩练拳——一拳一拳,虎虎生风,打得木桩直响。她穿一身窄袖短褐,头发扎成马尾,额头上全是汗。
大丫。田青在廊下喊了一声。
秦大丫收拳,回头一看是他,立马咧嘴笑了,三步并两步跑过来:田青!你怎么来了?上次你说要给我讲药酒走两刻钟的道理,我等了好几天你都没来!
这不来了么。田青从廊下走下来,看了看她的手——指关节有些红,是打桩打的。
你打桩不带缠手布?
不用!秦大丫把手往身后一藏,我爹说,缠了布就练不出铁骨。
你爹说得对——可你爹练拳练了三十年,手上的茧比你脸皮还厚。你才练了几年?手要是伤了,往后制药、揉药的时候,力道就不准了。
秦大丫眨眨眼,把拳头攥了攥,又松开,嘟囔了一句:好吧……下次缠。
田青笑了笑。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她。
这是什么?秦大丫接过来一看——是一张药酒的炮制方子,从选料、浸酒、火候到出酒时间,写得清清楚楚。
你的药酒方子?给我?
不是给你——是给程小满。田青说,你上次说,程小满想帮着在军中卖药酒。我打算开铺子了,药酒是头一批要卖的货。铺面我看好了,在东市南街。可银子还差一些——如果药酒能先在军中卖一批,这笔钱就够盘铺面了。
秦大丫的眼睛亮了起来:你要开铺子了?!叫什么名字?
云田堂。
云田堂!秦大丫念了一遍,一拍手,好名字!田青,你开铺子,是不是我也有分红?
田青点头,你出关系——帮着引荐秦将军军中的人脉;程小满出渠道——她管军中的买卖路子;我出药和方子。分红三份——你两成,程小满两成,我六成。
两成?秦大丫歪头想了想,两成是多少?
铺子赚十贯,你得两贯。
那不少了!秦大丫高兴起来,我就出个关系就能拿两成——田青,你这买卖忒划算了。
你出的不是关系——是秦将军的面子。田青认真地说,秦将军在军中威望高,他闺女出面说一声这药酒好,比你打十张贴子都管用。这份面子,值两成。
秦大丫被他这么一说,脸上忽然有点红——倒不是害羞,是一种被认真对待的感觉。她在秦家是野丫头,父亲是打仗的粗人,兄弟们也不拿她当回事。可在田青这里,她出的被正儿八经地算了价、列了份——这种感觉,她头一回有。
那你什么时候见程小满?她问,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分。
越快越好。你帮我约——就这几日,在东市找个地方碰个面。
秦大丫点头,我明天就让人给程府递帖子。程小满那个人,爽快得很,你见了就知道了。
田青又跟她交代了几句药酒的细节——出酒的时间、存放的温度、饮用的量——然后起身要走。
等等。秦大丫叫住他。
田青回头。
秦大丫站在练武场中央,夕阳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她手边擦汗的布巾攥在手里,犹豫了一下,说:
我爹的腰……入秋之后又不好了。你上回给他的药酒,他用了说好得很,可停了半个月,又开始酸。你能不能再给他配一帖?
当然可以。田青说,秦将军的旧伤是军中落下的,筋骨受损多年,不是一帖药酒能断根的。得连用三个月,配合针灸,才能把根子拔一拔。改日我登门给秦将军扎针——此事你跟你爹说一声。
真的?秦大丫的眼睛亮了,我爹这人犟得很,从来不看大夫。可你的药酒他用了说好——你上门,他不会拦你的。
好。后日我来。
秦大丫咧嘴一笑,送他到府门口。田青走了几步,她在身后忽然喊了一句:
田青!
开铺子的事——你一定能成。
田青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夕阳里,秦大丫站在朱红大门前,双手叉腰,笑得灿烂。她不像长安城里那些闺秀——不施粉黛、不扭捏、不拐弯抹角。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像秋天最亮的那颗星。
田青冲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听见身后秦大丫又喊了一句——这回不是给他的,是对着门房喊的:
老赵!后院那根木桩换个新的——这个又被我打裂了!
田青忍不住笑了一下。
回到太医署,天色已经暗了。
药局值房的灯还亮着。田青推门进去,看见郑小满趴在柜台上睡着了,手边摊着账册,嘴角还挂着一滴口水。
田青没忍心叫醒他。他把账册轻轻从郑小满手底下抽出来,翻到今天的那一页——入库三笔、出库五笔,数字记得整整齐齐,比三个月前好了不知多少。
这小子,是个好苗子。
他坐到柜台后面,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了几行字:
云田堂——筹备清单 一、铺面:东市南街崇贤坊口,两间门面带小院。阿贵谈价中。 二、药酒:炮制方子已定,灵田药材充足。待程小满渠道确认后出第一批。 三、药工:阿贵一人不够。需再招一到两人,懂炮制者优先。 四、关牒:开药铺需太常寺颁行商关牒,令狐署令处可办。 五、银钱:手头约十二贯。铺面三十五贯。缺口二十三贯。药酒第一批若卖一百坛,可挣约三十贯,够补。
他把笔搁下,看着这张纸,默默想了一会儿。
五件事,铺面、药酒、药工、关牒、银钱。每一件都不难,可五件凑在一起,就得一步一步来——不能乱。
先把铺面定下来,再把关牒办了。这两件是。然后出药酒、招药工——这两件是。硬件和软件齐了,云田堂就能开张。
他在纸上画了一个圈,把五件事圈在一起,又在圈外写了一个字:
急。
可不急也不行。柳三变输了论道,可柳家的药行还在。他开铺子的消息一旦传出去,柳家一定会盯上——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先把铺子立起来。立起来了,就有了根;有了根,就不怕风。
他把纸折好,塞进袖中。
窗外更声两响。郑小满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又沉沉睡去。
田青吹了灯,在黑暗中躺下来。
闭上眼之前,他想起今天秦大丫在夕阳里笑的样子,又想起太子李承乾拍着案几说本宫支持你的样子。
一个八岁的太子,一个不会算账的将门虎女。一个给了他名分上的底气,一个给了他人脉上的路子。
还有程小满——他还没见过的人。如果程小满真如秦大丫说的那样爽利能干,那云田堂的第一笔生意,就不远了。
他在黑暗中笑了一下,闭上了眼。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