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小满来得比预想的快。
秦大丫递帖子的第二天下午，程府就回了话——三日后，东市见面。地点选在东市南街一家名叫福来居的茶馆，程小满说了句我到的时候你别迟到。
秦大丫把这话转达给田青的时候，语气里带了一点小心翼翼：程小满这个人……脾气是大了点，可她人不坏。你见了面别跟她犟嘴，她嘴上不饶人，可心里是好的。
我跟她犟什么嘴？田青好笑，我是去谈买卖的，又不是去吵架的。
那就好。秦大丫松了口气，又补了一句，她要是说什么不好听的，你别往心里去。她就这样——嘴比脑子快。
田青点点头，心里对这位程大小姐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画像——泼辣、直爽、嘴快心直。跟秦大丫的不一样，秦大丫的野是不拘小节，程小满的辣是咄咄逼人。一个像山里的风，一个像城里的火。
三日后，福来居茶馆。
田青到得早。他穿了一身便服——灰色圆领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没戴幞头，看着像个普通的书生。秦大丫跟在他旁边，今天难得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色窄袖衫，头发也没扎马尾，规规矩矩地挽了个髻——大约是想给程小满留个好印象。
你说程小满会不会觉得药酒这买卖不靠谱？秦大丫坐在茶桌旁，双腿老实地并着，可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忍不住开始晃。
靠谱不靠谱，见了面谈了才知道。田青倒了杯茶推给她，你别晃了——椅子叫你晃得吱呀响。
秦大丫刚要回嘴，茶馆门口忽然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大丫！你小子越来越出息了——居然穿成这样，我还以为走错门了！
田青抬头一看——门口走进来一个年轻女子，约莫十九二十岁的样子，穿一身火红色的窄袖胡服，腰间束着皮带，脚蹬皮靴，头发扎成高马尾，走起路来带风。五官明艳，眉眼之间带着一股子英气，嘴角微微上翘，像是随时准备笑——或者随时准备骂人。
程小满。
她身后跟着一个丫鬟，手里拎着一只食盒。程小满进了门，把丫鬟往旁边一推，大步走到桌前，先冲秦大丫拍了一巴掌肩膀：你爹近来好不好？上次我爹说想去拜访秦伯伯，一直没腾出空来。
秦大丫被她拍得了一声，揉着肩膀：好着呢——你别一上来就动手动脚的！
我跟你还客气什么？程小满哈哈一笑，这才转向田青。
她上下打量了田青一眼——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那目光不客气，带着一种的审视。田青被她看得不自在，可面上不动声色，拱手道：
程姑娘，久仰。在下田青。
程小满没还礼，歪着脑袋看了他两息，忽然开口：你就是那个治好了我爹腰的田青？
在下不才。
我爹——程咬金，程知节，你听说过吧？程小满在对面坐下来，翘起二郎腿，他用了你的药酒说好得很，用了半个月腰就不酸了。可他停下来半个月，腰又开始酸——这说明你那药酒治标不治本。
这话一上来就不客气。田青还没开口，秦大丫先急了：程小满！你怎么说话的——人家田青是太医署的药局丞，又不是你家的——
我知道他是药局丞。程小满摆摆手，打断秦大丫，目光始终看着田青，我问你——我爹的腰，能不能断根？
田青说，但不是光靠药酒。程将军的伤是军中落下的旧伤，筋骨受损多年，瘀血积在腰椎附近，药酒能活血通络，可积瘀太深，光靠外敷拔不出来。得针药并用——药酒外搽通络，银针刺穴散瘀，再配合内服的活血方，连治三个月，可断根。
程小满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这回她没有立刻反驳，而是沉默了两息。
你说能针药并用？她的语气变了，不是刚才那种挑刺的语气了，而是认真在听，那你什么时候有空？给我爹治。
这得看程将军的意思——他要愿意治，我登门。
我爹的事我做不了主，可我能吹枕头风——不成，吹不了。程小满自己把自己否了，我跟我爹不对付。不过不要紧，我让大丫去说。秦伯伯的话我爹听。
秦大丫在旁边点了点头：这个我能办。
田青笑了笑。程小满这个人——嗓门大、脾气冲、说话不过脑子，可她有一处好：听了真话，认。她刚才说治标不治本，是质疑；田青给了答案，她立刻就转了态度，不拧巴、不逞强。
这种人，做生意是块好料。
程姑娘，田青把话引入正题，秦姑娘应该跟你说过了——我想开一间药铺，药酒是头一批要卖的货。你在军中有路子，想请你帮忙搭渠道。
说过了。程小满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可我有几个问题。
请说。
第一——你这药酒，方子是你自己的？
是我自己的方子。药材是我自己种的，炮制是我自己做的。每一坛药酒，从选料到出酒，都经过我手。
第二——药效怎么样？比市面上那些活血药酒强多少？
市面上卖的活血药酒，大多是泡了几味药材就了事，药力粗浅。我的药酒，选的是道地药材，炮制时用灵——田青差点说漏嘴，改口道，用的是自家炮制的法子。药力比市面上的强五六倍不止。你父亲用的是第一批，效果他自己清楚。
这个我相信——我爹的嘴最诚实，不好就是说不好，谁的面子都不给。他说好，那就是好。程小满点了点头，又问，第三——价钱怎么算？
半贯一坛。一坛约一斤半。
半贯？程小满皱了皱眉，东市药行里卖的活血药酒，好的一贯起步，差的也要三百文。你卖半贯——你赚什么？
我的药是自己种的，没有进货成本。酒是买的底酒，一坛一百文。加上药材和人工，一坛成本不到两百文。卖半贯，一坛净赚三百文。
程小满算了一下，眉毛挑了起来：成本两百文卖五百文——你这是良心价啊。药行里那些卖一贯的，成本顶多三百文，赚七百文。你主动让自己的利，图什么？
图两样。田青竖起两根手指，第一，薄利多销。我卖半贯，买的人多——军中的老兄弟们，一个月饷银才几贯？卖一贯他们买不起，卖半贯他们舍得。一坛赚三百文，卖一百坛赚三十贯；卖三百坛赚九十贯。量上去了，总利润不比卖高价的少。
第二呢？
第二——口碑。田青说，药酒卖出去，喝的人觉得好，他就会跟别人说。一个说好，两个说好，十个百个说好——口碑立起来了，云田堂的招牌就立起来了。到时候不光卖药酒，还卖药材、卖成药——有了口碑，什么都好卖。
程小满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把茶碗放下来，看着田青——这回不是刚才那种的眼光了，是一种重新打量的眼光。
田青，她说，我程小满做生意不怕赚得少，就怕做得不痛快。你这人——痛快。
她地一拍桌子：干了！军中的渠道我来搭。我爹的老兄弟，我一个个去递话。第一批药酒，你先出三十坛——我做样品送出去，等人喝了说好，第二批直接拿单子来找你。
三十坛没问题。田青点头，十天之内能出。
价钱呢？你说的半贯是零售价——我走量，批发价多少？
批发三百五十文一坛，起订三十坛。
三百五十文？那我只赚一百五十文一坛——薄了。程小满皱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