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杜小棠来了。
来的地方不是茶馆,是太医署药局——田青选的地方。茶馆太随意,秦府太正式,太医署药局恰好——是田青的地盘,显得郑重,又不拘束。
杜小棠进药局门的时候,田青正在柜台后面给药酒贴签。他抬头一看——一个穿淡青色襦裙的年轻女子,走了进来。
她跟秦大丫和程小满都不一样。秦大丫是野,像山风;程小满是辣,像热火。杜小棠是静——像一潭深水,不起波澜,可你知道水底下有东西。
她约莫二十一二岁,面容清秀,不施粉黛,头发简简单单挽了个髻,插了一根素银簪。走进来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目光平和——先扫了一眼药柜、药架、柜台上的账册,然后才看向田青。
田大人。她拱手——不是女子的万福礼,而是文人的拱手。这礼不多见,可杜如晦是文人,女儿学了文人的礼数,不奇怪。
杜姑娘。请坐。田青从柜台后走出来,引她在值房坐下,斟了茶。
程小满也在——她当介绍人。坐在旁边翘着二郎腿,剥花生,嘴不停:小棠,这就是我跟你说的田青——治好皇后气喘、太子腿疾的那位。药酒的好你自己尝过——不用我多说了。
杜小棠没接话,端着茶碗,目光看着田青。那种目光很沉——不是程小满那种的审视,而是一种安静的、不打扰的观察。
田青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秦大丫和程小满的目光都是热的,杜小棠的目光是凉的。不是冷漠,是一种习惯性地把温度收起来的沉静。
杜姑娘,程姑娘应该跟你说了——我想请人管云田堂的账房。田青开门见山。
说了。杜小棠点头,声音不高,但清晰,我有几个问题。
请说。
第一——云田堂的账,有多复杂?
目前不复杂。就三块——药酒的收入和支出、药材干品的收入和支出、铺面的日常开销。可后面会越来越复杂——品种多了、渠道多了、人手多了,账目就跟着多。我需要一个人,能把每一笔进出都记得清清楚楚,日清月结,不差一文钱。
第二——你要的是管账的,还是理财的?
这个问题问得好——管账是,理财是。两者的差别,不是所有人都能分清。
两者都要。田青说,记账是基本——每一笔进出都要落在纸面上。理财是更高一层——钱花在哪里最值,哪一块的利润最高,哪一块的成本可以压,哪些药可以囤、哪些药不能囤——这些,我想听你的意见。
杜小棠的眼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闪过——那一闪,像是水面上的一圈涟漪,很快又归于沉静。
第三——报酬怎么算?
跟程姑娘一样——你出才干,我出铺子和药。你投不投银子,自愿。投了占股,不投拿月俸。月俸的话——每月两贯,外加年底分红一成。投银子的——每十贯占一成。
杜小棠想了一会儿。然后她做了一件出乎田青意料的事——她从袖中取出一本小册子,翻开。
这是我自己做的账册。她把小册子推到田青面前。
田青低头一看——册子里是蝇头小楷,一笔一画工工整整。每一页分收、支、存三栏,数字用算筹符号标注,旁边还附了简短的说明。最后一页是一张月度总结——收入多少,支出多少,结余多少,盈亏比是多少。
这是程家的账?田青问。
不是。这是我替父亲理的杜府家用账——三个月的。杜小棠说,父亲病后,府里开支紧了。我替母亲管了三个月家用——三个月下来,府里开支减了一成半,没有多花一文钱。
田青翻完那本账册,合上。
他看了看杜小棠——她安静地坐在那里,目光平视,不卑不亢。不推销自己,不解释账册有多好——把东西摆出来,让对方自己看。
这种气度,不是装出来的。是杜如晦的女儿,从小在书香门第里养出来的。
杜姑娘,田青站起来,把账册还给她,你要是不嫌弃——云田堂的账房,就交给你了。
杜小棠接过账册,点了点头。
不投银子。她说,月俸两贯,年底一成分红——够了。
你不投?程小满在旁边瞪眼,这么好的买卖你不投?
投不投是我的事。杜小棠看了程小满一眼,语气不轻不重,我管账,得知道钱是怎么进怎么出的——管了三个月,觉得靠谱了,再投不迟。
程小满张了张嘴,到底没反驳——因为她知道,杜小棠说的是对的。管账的人最忌讳冲动——得看、得等、得算清了再动。
田青笑了。
秦大丫出关系,程小满出渠道和银子,杜小棠出才华——云田堂的三根柱子,齐了。
杜小棠走了之后,程小满没走,赖在药局喝茶。
田青,她磕着花生壳,你知不知道——杜如晦病了?
知道。听说病得不轻。
不轻是不轻——可小棠没跟你说实话。程小满压低了声音,杜如晦的病,不是一般的病。太医署的人看过——说他肺里有积浊,是早年操劳留下的根子。现在的太医开的方子,只能压着,治不了根。
田青的手顿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杜如晦要是治不好,杜家就塌了。杜家塌了,小棠一个姑娘家,以后怎么办?程小满看着他,眼里的精明和辣劲都收了,换上了一丝少见的认真,田青——你治好了皇后、治好了太子、治好了我爹的腰——你要是能治好杜如晦,小棠这辈子都念你的好。
田青沉默了一会儿。
杜相的病,我不是不能看。他慢慢说,可杜相是朝中重臣——他的病,不是我想看就能看的。得有圣上的旨意,或者杜相本人请我——否则,我一个药局丞,擅闯相府去看诊,名不正言不顺。
那如果杜相请你呢?
那我就看。
程小满点了点头,把最后一颗花生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花生衣。
这件事我来办。小棠不会开口求人——她那个人,嘴硬。可她爹的病,她心里比谁都急。我去跟杜家的人说——不提你,只说太医署有个年轻的医官,治旧伤积浊有一手。杜家要是愿意,自然会来找你。
田青点头,可有一条——别勉强。杜相若不愿意请我看,就算了。不能强求。
我知道分寸。程小满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了一下,田青——你这人心善。嘴上不说,心里什么都记着。小棠说得对——管了三个月账再投不迟。可我看人,不看账——我看心。你这心——歪不了。
说完,她大步流星地走了。
田青站在药局门口,望着程小满的背影消失在太医署的院门外,半晌没说话。
心善吗?他不确定。
他只知道——杜如晦的病,他前世见过。肺积浊,如果在前世,就是慢性阻塞性肺疾病合并肺纤维化——难治,可不是不能治。灵田里的药,加上灵泉水,配合前世的方子……有三成把握。
三成——不高。可对杜如晦来说,太医署只给了一成不到。
剩下的两成,得他亲自去挣。
他回身坐到柜台后面,拿起笔,开始给药酒写标签。写了几张,笔停了。
他想起了程小满说的那句话——小棠这辈子都念你的好。
他摇了摇头,把念头压下去,继续写标签。
杜如晦的事——等到杜家来请再说。现在最重要的事,是开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