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面修了七天。
阿贵找了两个泥瓦匠、一个木匠——他自己也搭手帮忙。门板换了老杉木,刷了桐油,结实耐看。墙面用石灰刷了两遍,白净净的。地砖松了的换掉了,没松的擦干净。后院的井清了淤泥,水清得能照人影。
最花心思的,是门楣。
田青没请人写字——他自己写。他在一块刨光的杉木板上行书云田堂三个字,让木匠刻了,涂了黑漆。三个字不算多好看,可笔画利落,有一股沉稳的劲——像他这个人。
门楣挂上去的那天,阿贵在下面仰着头看了半天:田大人,这字——有劲儿。
有劲就行。田青拍了拍手上的灰,走,搬货。
铺子里的陈设,是田青自己设计的。
前堂两间——左边是药柜,一排排抽屉从地面码到齐眉高,每个抽屉上贴着红纸签,写着药名。右边是柜台,柜台上摆着药秤、药碾、药刀,还有一排瓷罐——装的是药酒和成药。柜台后头挂了一副对联,也是田青自己写的:
上联:真药平价无虚品 下联:妙手仁心济苍生
横批:云田堂
后院是炮制区——晒药用的竹匾、切药用的铡刀、炮药用的炉子和砂锅。井边搭了一个棚子,棚下堆着坛坛罐罐。角落里辟出一小块地,是田青从灵田里移出来的几盆药苗——不是为了卖,是为了让进店的客人一看就知道:这间铺子的药,是自己种的。
药酒摆在柜台最显眼的位置——三十坛第一批已经被程小满拉走了,现在摆的是第二批,五十坛。红纸签上写着活血通络药酒,四百文一坛——这个价是田青跟程小满合计后定下来的:程小满军中零售卖四百文,铺子里也卖四百文,两边一个价,免得客人回头嚼舌头说铺子宰人。薄是薄了点,可走量——值。
干品药材也备了——黄芪、当归、白术、柴胡、艾草、红花,一共十来种,都是灵田里晒干的。田青把每种药都分了和两种规格——散装按两卖,小包是配好的方子,直接拿回去煎。
小包是谁的方子?阿贵问。
是我配的常见方——风寒感冒方、活血止痛方、养血调经方、健脾消食方。四样,各包了二十份。每份按方子配好,纸上写了煎服法。来了客人,对症买,不用等。
这主意好!阿贵眼睛亮了,来了就能拿,不耽误工夫。
对。药铺不是酒楼——客人来了不能让他等。等一炷香,人就走了;人走了,就不来了。
开张的日子,田青选在了十月初十。
不忙不闲的日子——秋收过了,年关还没到,东市的人流正好。他没有大张旗鼓地放鞭炮、请鼓乐——只在大门口挂了一块红布,上面写着云田堂开张大吉,当日购药九折。
开张的头一个客人,田青没想到是谁。
是太子的王内侍。
王内侍穿着便服,身后跟着一个小太监,提着一只食盒,进了门就笑:田大人,殿下说了,开张之日不能来——来了怕惹人注目。可殿下让奴婢带了一样东西来。
食盒打开——里面不是吃的,是一块巴掌大的玉牌,上面刻着二字。
殿下说,这块牌子,不算正式的令牌——就是他私人的物件。日后田大人若有什么不方便的事,拿这块牌子到东宫偏门,递进去,殿下就知道了。
田青接过玉牌,掂了掂——温润沉手,是好玉。他心里一热,面上却不动声色,把玉牌收好。
替臣谢殿下。
殿下还说——王内侍笑了笑,压低声音,殿下说,他微服来买药的事,还作数。等过几日,他抽空便来。
田青笑了:随时恭候。
王内侍走了之后,客人陆陆续续来了。
头一批是东市南街的街坊——隔壁茶行的掌柜、斜对面仁济堂的伙计、斜街口卖炊饼的老张头。他们来看热闹的成分多,买药的成分少——可田青不介意。来了就是客,喝了茶再走。
田药铺,你这药酒怎么卖?炊饼老张头问。
四百文一坛。
四百文?斜对面仁济堂的活血药酒卖一贯一坛——你咋卖这么便宜?
我的药是自己种的,没有中间商。成本低,卖价就低。
那药效行不行?
你买一坛试试——不行,拿回来退钱。
老张头将信将疑地买了一坛,当场开封喝了一口——入口先是酒的辛辣,然后是草药的苦甘,最后是一股暖流从喉咙流到胃里。
老张头眼睛一亮,这药酒——有劲!比我去年在仁济堂买的那坛强多了!
强就对了。我家药酒的药材,比市面上的好五六倍——你喝的每一口,都是实打实的药力。
老张头当场又买了两坛——一坛自己喝,一坛给他老伴。
开张第一天,卖了八坛药酒、十二包干品药材、四份成药方子。收入约六贯——对一个刚开张的小药铺来说,不算多,可也不算少。
田青把账目仔仔细细记在本子上——每一笔都用杜小棠教他的格式,收、支、存三栏,清清楚楚。
第一天,开局不错。他对阿贵说。
是不错!阿贵笑得合不拢嘴,田大人,照这个势头,一个月就能回本!
回不了本——回本哪有这么快。田青摇头,可只要每天都有客人来,每天都有药卖出去——这间铺子就活着。活着,就有希望。
开张第五日,程小满来了消息。
第一批三十坛药酒——三天售罄。军中的老兄弟们喝了都说好,有人当场就问还有没有。程小满把第二批的订单拉了出来——一百二十坛。
一百二十坛?田青看着程小满递来的单子,你这卖得比我想的还快。
那当然!程小满得意地一仰下巴,军中那帮人,腰酸背痛的多了去了——你那药酒喝下去,当天晚上就能睡个痛快觉。口口相传,越传越快。头三天是我主动递的,后面全是他们自己找上门来的。
一百二十坛,十天之内能出吗?
田青算了一下——灵田的药材充足,底酒从东市买,十天炮制出酒没问题。成本约二十四贯,卖四百文一坛,收入约四十八贯,净赚二十四贯。
二十四贯。这笔钱够把铺面的欠账还清,还能剩十几贯做周转。
程姑娘,你跑渠道辛苦了——这批药酒出了,我给你结上批的分红。
分红的事不急。程小满摆手,倒是有一件事——军中的牛进达牛将军,用了你那药酒,说好得很。他听说开药铺的人是治好皇后气喘的田青,说想见你一面。
牛进达?田青想了想——牛进达,名牛秀,字进达,唐朝开国将领,跟程咬金、秦琼都是瓦岗旧兄弟。
他要见我做什么?
没说。大概是想认识认识吧——你治好了秦琼的腰,又治好了我爹的腰,军中那帮老兄弟们都在传你的名字。牛将军可能也想让你看看他的旧伤。
行。什么时候?
你定。我把人领到铺子里来——顺便再拉一批药酒走。
三天后。
程小满雷厉风行地走了。田青看着她的背影,想了想——程咬金、秦琼、牛进达,如果再加上日后可能治的杜如晦……这些贞观朝的重臣名将,一个一个地,被这根线串了起来。
他不结党,不攀附——可治病救人的过程本身,就是最自然的人脉。这些人不是他刻意去巴结的,是他的药和针,把他们的旧伤治好了——他们感激他,信他,愿意帮他。
这不是,是。
种什么因,结什么果。
他把药酒的订单夹在账册里,坐下来开始炮制第二批。灵田的药材已经采好了——黄芪、红花、当归、伸筋草、老鹳草,一味一味地称过、切过、浸入酒中。
酒坛封口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杜小棠。
她管账,可她还没来过铺子。开张五天了,账是田青自己记的——格式对了,可毕竟不是专业的。得让杜小棠来一趟,把账理一理,顺便看看铺子的经营情况。
他写了张字条,让阿贵送到杜府。
字条上只有一句话:云田堂已开张五日,账目待理,请杜姑娘拨冗过目。
杜小棠来的那天,穿了一身素淡的灰色襦裙,手里抱着一摞空白账册。
她进铺子后没急着坐下——先在前堂转了一圈,看了药柜的摆设、柜台上的商品、后院的炮制区。然后走到柜台前,翻开田青这五天记的账。
她看了很久。
田大人,她开口,语气跟上次一样不轻不重,你的账,记得很细心——每一笔都有日期、品名、数量、金额。可有三处可以改。
请说。
第一——你的收入和支出分在同一页。应该分开——左页记收,右页记支。这样月底对账,一目了然,不用翻页。
第二——你的药材没有库存账。入库多少、出库多少、存余多少——光靠脑子记不行。每味药都要单独建一张卡,进货、出货、存余,随时更新。
第三——你没记损耗。药材在炮制过程中有损耗——切药时碎掉的、晒药时发霉的、搬运时碰坏的——这些损耗都应该记入成本。不记损耗,月底算利润的时候,账面上赚了,实际上可能亏了。
三条意见,条条切中要害。田青前世是中医,不是会计——这些账务上的门道,他确实不熟。
杜姑娘说的是。他拱手,这账,还得你来管。
杜小棠没接这话。她在柜台后坐下来,把空白账册铺开,拿出随身带的笔墨,开始把田青这五天的账,一道一道地誊抄到新账册上。
她写字很快——蝇头小楷,一笔一画,却不拖泥带水。田青在旁边看着,不得不承认——同样是写字,他写的是,杜小棠写的是好看又好用。
一个时辰后,五天的账全部誊完了。
杜小棠把新账册推到田青面前:这是我重新做过的。你看一遍——有没有出入。
田青翻了一遍——收入六贯三百文,支出三贯一百文(底酒和药材成本),铺面修缮费已另计,不在此列。结余三贯二百文。
没有出入。
好。这账册的格式,以后就这么记。每天晚上收铺后,把当天的收支填进去——收在左页,支在右页,格式照我写的来。每五天我来看一次,核对库存和现金。月底出月报——收入、支出、利润、库存、损耗,一目了然。
杜小棠收起笔墨,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柜台上的药酒坛子。
这药酒——是你在太医署配的那种?
不是。这是我自己铺子里的——方子略不同。
我能不能尝一下?
田青愣了一下——杜小棠的气质太静了,不像会主动要求尝药酒的人。可她问了,他便倒了一小杯递过去。
杜小棠抿了一口,没说话。半天,才开口:
苦才好。
……跟你们说的一样。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田青第一次看见杜小棠笑,很小的一个弧度,像水面上一圈极浅的涟漪。
她放下杯子,拿好账册:月底我再来。
杜姑娘——田青叫住她。
她回头。
多谢。
不必谢。杜小棠拱手,各司其职罢了。
她走了。田青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她淡灰色的背影穿过前堂,消失在铺门外的阳光里。
各司其职——她说的四个字,比任何客套话都让人放心。
云田堂的账房,有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