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田堂的名声,传到了太医署。
不是好事——是麻烦。
田青在云田堂坐诊的事,太医署上下都知道。令狐署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之前批了关牒,默许田青开铺子,只要不耽误药局的正差,他不拦。可太医署里有别人不乐意。
挑头的,是王医正。
王医正五十多岁,在太医署干了半辈子,资历深、人脉广,是署里仅次于令狐署令的二号人物。他原本对田青没什么恶感——甚至还有几分好感,毕竟田青治好了皇后气喘,替太医署争了面子。可皇后旧疾复发那次,他开的方子不管用,田青上去一剂就压住了——他的面子挂不住了。
更让他不痛快的是——田青在东市开铺子坐诊的事传开后,署里有人开始议论:田药局丞在外面看病,看得比署里的医正还灵——那我们太医署的大夫,还看什么病?
这话传到王医正耳朵里,他坐不住了。
这天上午,令狐署令把田青叫到了值房。
田青,你最近在东市坐诊?署令的语气不算严厉,可也不轻松。
是。臣每日午后去云田堂,上午仍在此当差——药局的公务没有耽误。
公务没耽误,老夫知道。可你在外面坐诊的事——王医正有意见。
王医正有什么意见?
他说——你是太医署的官,在外私自坐诊,不合规矩。太医署的医官,诊症须在署内或奉诏出诊,不得在民间私自行医。
田青沉默了一瞬。王医正说的——有道理。太医署确实有这条规矩:医官不得在民间私设诊案。这条规矩的初衷是防止医官打着太医署的旗号在民间招摇——可田青的情况不一样。他是以云田堂掌柜的身份坐诊的,不是以太医署医官的身份。
可规矩就是规矩——你是太医署的官,你在外面坐诊,不管打不打太医署的旗号,都有公私不分的嫌疑。
署令,田青想了想,臣有一策——可否请署令准臣在云田堂坐诊,以太医署外派医官的名义?每月向署里上报诊症数量和病案——如此一来,臣的坐诊就不是,而是。
令狐署令的手指敲了几下桌面。这个主意不好不好,关键在于——它把田青在外面坐诊从违规行为变成了公务行为。名义上,太医署多了一个外派坐诊点;实际上,田青的云田堂得到了太医署的正式背书。
你的意思是——让太医署在云田堂挂一块牌子?
不用挂牌子。只要署里出一纸公文,注明东宫药局丞田青,每午后赴东市云田堂坐诊,按月呈报病案——这纸公文,就是臣的凭据。王医正若再说什么,臣有公文在手,名正言顺。
令狐署令想了想,缓缓点头:这个法子——可以。老夫给你出公文。可你记住了——每月的病案,一份不少地呈上来。看一个报一个,不许偷懒。
还有——王医正那边的面子,你给老夫护一护。他是老资历,你年轻轻的压过他去,他不痛快是正常的。你去找他坐一坐,说几句好话——别让他觉得你是不把他放在眼里。
田青心里不太愿意——他不太会说好话。可署令说得在理,王医正的面子关系到药局内部的和气,不能不当回事。
臣明白。
当天下午,田青去了王医正的值房。
王医正的值房在太医署的东院——比令狐署令的小一圈,可陈设讲究。案上摊着一本《千金要方》的抄本,旁边放着一只青瓷药碗——里头是茶,不是药。
王大人。田青拱手。
王医正抬头看了他一眼,了一声,没站起来——这态度,已经说明了心情。
大人近日可好?田青在对面坐下来。
好什么。王医正把茶碗一推,语气冲了半分,你小子在外面看病看得风生水起——整个长安城都在说太医署的田药局丞看病比医正还灵——你让老夫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这话直白得不像官场话——王医正是老派人,不绕弯。
王大人说的这话——臣不敢当。田青诚恳地说,大人在太医署行医三十年,什么病没见过、什么方子没用过?臣不过是在东市看了些风寒湿热的小症——那些病,大人若去看,比臣看得好十倍。只是大人身在署中,不便外出——那些小症轮不到大人。臣在外面看的,都是大人们顾不上的。
这话说得有分寸——既捧了王医正的资历,又解释了自己的定位:我看的是你们不看的小病,不是跟你抢大病人。
王医正的脸色缓和了半分。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哼了一声:小病?你那天在云田堂救急惊风的孩子——那是小病?
急惊风是大症。可那孩子若送到太医署来,大人也能救——只不过恰好送到臣面前了。臣只是赶上了。
你少跟老夫灌迷汤。王医正瞪了他一眼,可瞪得没什么力道。他放下茶碗,叹了口气,老夫不是嫉妒你——老夫行医三十年,什么后起之秀没见过?老夫只是……不痛快。
不痛快什么?
不痛快——皇后旧疾复发那回,老夫的方子没管用。你上去一剂就压住了。王医正的声音低了半分,老夫在太医署干了三十年,连皇后的气喘都压不住——你这后生来了不到一年,就压住了。你说,老夫这三十年,是不是白干了?
田青看着王医正——他忽然明白了。王医正不是在意田青在外面坐诊——他是在意自己的方子输给了田青。三十年的老医官,被一个十几岁的年轻人比下去了——这种挫败感,比方子不管用本身更让人难受。
王大人,田青认真道,您的方子没有错。去麻黄加苏子杏仁——辨证是对的,用药也是对的。只是——您不知道有一味药可以替代麻黄。这味药,是臣的家传,不在药典上。不是您医术不行——是这味药您没见过。
这话说得——既给了王医正面子(你的辨证和方子没错),又解释了差距的来源(不是你不行,是你不知道这味药)。王医正听了,脸色又松了几分。
洋金花?他念了一遍,这味药——老夫在书上见过,可不敢用。有毒。你倒敢。
臣用的是灵……自家炮制的法子,能解其毒。田青差一点又说漏嘴,大人若感兴趣,改日臣将这味药的用量和配伍写下来给大人——权当是臣向大人请教的一个回礼。
王医正看了他一眼——这一眼里,有了不一样的东西。不是敌意,是——一种这后生还挺懂事的默认。
他端起茶碗,哼了一声,那老夫就不跟你计较了。可有一条——你在外面看病可以,别打太医署的旗号。别让人以为你代表了太医署。
臣绝不。
还有——你那铺子里的药,要是遇到疑难杂症治不了的,往署里送。别逞能。
田青从王医正的值房出来,长出了一口气。
回到云田堂,已经是午后。
铺子里来了几个客人——阿贵在柜台前忙。田青坐下来刚接了两个病人,门口忽然进来了一个人。
不是病人——是个穿锦袍的中年人,面相富贵,手里拎着一坛酒。他进门后没有走向诊案,而是在铺子里转了一圈,看了药柜、看了对联、看了后院的炮制区,最后走到柜台前。
你就是田青?
在下正是。先生是——
我姓牛。中年人把酒坛往柜台上一搁,程小满让我来的。她说你的药酒好——老夫来尝尝。
田青心里一动——牛进达。
牛将军!他拱手,久仰久仰。程姑娘跟我说过——
别叫将军。牛进达摆手,大大咧咧地在柜台前坐下来,老夫如今是闲职一个——不上马不领兵,天天在家养鸟。程丫头说你的药酒好,老夫的腰也不行了——你给看看。
将军请伸右手。
田青号了脉——牛进达的脉象跟秦琼有几分相似,都是旧伤入骨、瘀血积聚。可牛进达的伤不在腰,在膝——右膝关节有陈旧性损伤,筋骨粘连,每逢阴雨便肿胀疼痛。
将军的膝伤,是箭伤还是跌伤?
跌伤。牛进达摸了摸右膝,武德四年打窦建德的时候,从马上摔下来——膝盖着地,碎了半块骨头。军医拼回去了,可从此落了病根——一变天就疼。
碎骨拼回去了,可关节里的瘀血没清干净——日子久了,瘀血机化,跟筋骨粘连在一起,一动就磨。田青道,治法跟秦将军的腰差不多——针药并用。可膝盖比腰难治——关节腔窄,针感不容易到。得多扎几回。
多久?
两个月。七天一针,配合药酒外搽和内服方。两个月后——不疼了,可跑步跳跃恐怕受影响。
牛进达看完他,忽然笑了——笑得跟秦琼似的,是老兵特有的坦然。
你小子跟秦二哥说的一模一样——都说不疼了就行,跑跳受影响。老夫又不打仗了,跑什么跳?不疼就行。
那就好。将军,明日辰时,太医署药局——臣在那里给您扎第一针。
牛进达站起来,拿起那坛酒,对了——这是老夫带的老酒,自家酿的。你拿去尝尝。你那药酒要是好用,回头老夫给你介绍几个人——军中那帮老家伙,个个身上都有伤。
田青接过酒坛,笑了。
牛将军——多谢。
谢什么?牛进达大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了一句,把老夫的膝盖治好了——到时候老夫给你敲锣打鼓!
他走了。田青看着那坛老酒,摇了摇头——军中的人,一个比一个爽快。
秦琼的腰、程咬金的腰、牛进达的膝——三个开国武将的旧伤,都在他手里治。这三个人加起来,在贞观朝的军中有多大威望?不言而喻。
可田青不拿这些当来用——他只是一个大夫,看一个是一个。治好了,你高兴,我高兴。至于其他的——不在病案里的,不在方子里的,他不多想。
当天晚上,灵田。
田青坐在茅屋前,破天荒地没有看药苗——他在看牛进达带来的那坛老酒。
他拔开封口,闻了闻——醇厚的酒香,比东市买的清酒好了不止一筹。他尝了一口——入口绵柔,回味甘冽。好酒。
前辈,这酒如果用来做药酒的底酒,比清酒如何?
好得多。神农氏的声音从茅屋飘出,酒越醇,药材的有效成分溶出越充分。你用清酒做底,药效已经不错了——若用这种老酒,药力还能再提两成。
两成……田青算了一下——药力再提两成,一瓶药酒的药效就从市面的五六倍七八倍。可成本也涨了——老酒比清酒贵。
不过——他想了想,如果用老酒做底酒,专门出一款精制药酒——卖价可以提高。普通药酒四百文一坛,精制的卖八百文。成本高一倍,可利润也高。
你想分等卖?神农氏来了兴致。
对。药酒分两等——普通版和精制版。普通版用清酒,走量,卖给普通百姓和军中士兵;精制版用老酒,走质,卖给富贵人家和高阶武将。两等产品,两个市场。
你这脑子——转得够快。
穷怕了。田青笑了笑,开铺子要钱,修铺子要钱,进药材要钱,养药工也要钱。不想办法开源,银子总不够花。
他望着灵田里一畦畦的药苗,心里在盘算——
目前云田堂的收入来源有三种:药酒(主力)、干品药材(次力)、坐诊药费(新力)。三条线并行,收入稳步上升。可支出也有三条线:铺面修缮尾款、药材炮制成本、日常开销。收支勉强平衡,略有结余。
要想做大——一要扩品,二要扩人,三要扩地。
扩品:除了药酒和干品,可以做成药——丸、散、膏、丹。成药利高,做好了口碑远比药材大。
扩人:阿贵一个人忙不过来。得再招一个药工——懂炮制的最好。
扩地:目前铺面两间、小院一个,勉强够用。可如果坐诊量继续增加,前堂太挤——得想办法扩。
三件大事,优先级:扩品 > 扩人 > 扩地。先把成药做出来,再用成药的利润招人、扩地。
他把这些想清楚了,才退出灵田。
窗外更声三响。第二天还要给牛进达扎针、给药局盘账、去云田堂坐诊——又是排满的一天。
可他不怕忙——忙,说明铺子活着。活着,就有希望。
他闭上眼,沉沉睡去。
梦里没有灵田——只有一盏灯,灯下坐着一个穿淡灰襦裙的女子,正在算盘前噼里啪啦地拨珠子。
他看不清她的脸——可他知道,那是杜小棠。
梦里,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就是那天在铺子里尝药酒时,那一圈极浅的涟漪。
然后他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