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字帖下了三天,东市静得可怕。
第一天,云田堂的药材供应商——那位隔月送白芷、黄芪、当归的老药商,托人捎了话,说家里有急事,往后的货,先停一停。田青去问,伙计支支吾吾,说掌柜的出门了,不知几时回来。田青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多问,转身走了。
第二天,东市三家相熟的小药铺,往日会从云田堂进些止咳散转手,如今都派伙计来,把上个月的账结了,说往后怕是不能常来了。那伙计临走,还压着嗓子补了一句:田掌柜,青字帖压着,咱们也是没办法,您多担待。
第三天,云田堂门口的车马,明显稀了。往年入冬,东市的药铺都要备一季的药材,如今这生意,一单没落到云田堂头上。连铺子里的伙计,都被这一股子冷气压得不敢大声说话,只埋头擦柜台、理药柜,偶尔抬眼,偷偷看田青的脸色。
杜小棠把账本摊开,一笔一笔指给田青看:进货的停了四家,出货的退了五家。照这个势头,库里头的药材,只够撑两个月;铺子里的现银,撑三个月。三个月后,要么找到新货源,要么,云田堂就得歇业。
她说完,抬起眼看他,目光平静,没有怨,也没有慌——像是说一件迟早要来的事。
田青坐在柜后,听了,没吭声。
你倒是说话啊。程小满急了,都火烧眉毛了,你还坐得住?
我在想。田青道,药师佛会掐的是我的进货道和出货道。进货道,我本来就不全指望东市——灵田里有药,西河老家那边也在种;出货道,佛会能封的,只有东市的铺子,封不了军中的采办,也封不了街坊里认准了云田堂的人。
可你总得有货卖!程小满道,你那药酒、成药,卖的都是灵田的鲜药,离了灵田,药力就散——你总不能把灵田搬到铺子里来吧?
田青点头:所以,我换个卖法。
什么卖法?
田青从怀里取出一张纸,摊开——纸上画着几样东西的草图:一只瓷瓶,一只布囊,一只带盖的陶罐。
这是药膳料。把灵田的药粉磨细,配了佐料,一包一包封好——回家煮粥、炖汤,抓一把下去就行。这是香囊。用灵田的苍术、白芷、薄荷配了,挂在屋里,驱秽气,闻着也舒服。这是药浴包。煮水泡澡,活血祛风,比吃药来得缓,也来得稳。
程小满凑过来看了半天:这……不就是把药换了个卖法?
田青说,药膳不是药,香囊不是药,药浴也不是药——它们就是东市的杂货,柴米油盐里的一个品类。行会再手长,也管不着杂货铺。
杜小棠眼睛一亮,又蹙眉:可这些东西,药力怎么保证?
药膳、香囊、药浴包,讲究的不是猛,是缓、是养。田青说,普通药材配灵田药粉,三成灵药七成凡药,药力正好,成本也压下来了。这一招,佛会学不来——他们没我的灵田。
杜小棠点点头,提笔在纸上算了算:药膳一包十二文,香囊一只三十文,药浴一份五十文。老客一次买三样,不走药铺的账,走日用百货——佛会,管不到日用百货。
正是。
程小满拍桌子:妙啊!他们把药路封死,咱们就开条货路!
田青笑了笑:先别高兴。这些都是新东西,得有人试过、信过,才有人买。青字帖还在外头飘着,东市的人都盯着云田堂——这头一炮,得打响。
怎么打响?
三天后,东市街口,摆摊。田青说,免费送。药膳试吃,香囊试戴,药浴包送回家泡。云田堂三个月积下的口碑,就是这第一炮的火。
杜小棠看着他,忽然说:这法子,药师佛会一时反应不过来。他们只会封药铺,封不了摊子。
那就对了。田青说,他封他的铺子,我摆我的摊。看谁先把谁磨垮。
程小满听着,眼睛亮起来:行!那就干!
她一拍桌子,转身要去张罗,又回头问:对了,这个摊子,要不要叫上大丫?她嗓门大,能吆喝。
叫上。田青说,这几天不见她人影,也该让她出来透透气。
得嘞!程小满笑着跑出去。
田青望着她风风火火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画着草图的纸,心里安定了一些。青字帖压着,东市的人都在观望,可云田堂的根,不在东市——根在灵田里,在方子里,在这些日积月累攒下来的真本事里。行会能封的,是铺子的门,封不住的是人心里的口碑。
他想起开张那天,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买走最后一包止咳散时说的话:田掌柜,我信你,你卖的药,我娃吃得好。那句话,比佛会一百张青字帖都沉。
走着瞧吧。他收起纸,低声道。
杜小棠留下来,把三样新货的账,一笔一笔地列。田青看着她低垂的侧影,忽然想起什么:小棠,你爹这几日,怎么样了?
杜小棠的笔顿了顿:还是老样子,入冬咳得勤些。你上次开的方子,他吃着还行,夜里能睡个整觉了。
入冬寒燥,你提醒他,早起莫贪凉。田青说,等佛会的事了了,我再去给他调整方子。
杜小棠应了一声,头也没抬,手里的笔却落得比刚才快了些。
她写完最后一笔,忽然把笔搁下,问了一个她琢磨了很久的问题:田青,你有没有想过,药师佛会这回,为什么盯上的是云田堂?
田青看她一眼:你说呢?
东市开张的药铺,一年没有十家也有八家。杜小棠说,可佛会偏偏给云田堂下了青字帖——一个才开张三个月的小铺子,值得江万春兴师动众?
值得。田青说,我查过了。我上个月的净利九十九贯,是东市药铺里数得着的;我家的药,药力比别家强三成,价钱还低两成。佛会的生意,靠的是行会统一价——云田堂一立住,他们的价就维持不住了。这不是我跟佛会的仇,是货跟货的仇。
杜小棠想了想,点头:那,佛会背后的人呢?
田青看着她,忽然笑了:你也知道了?
我爹身边的旧人,前两日来铺子里抓药,顺嘴提了一句。杜小棠说,说佛会的会首江万春,年轻时是柳家的伙计,后来被柳老太爷一手扶起来的。
那就对上了。田青道,柳家明面上收手,暗地里养着佛会这把刀。我要是只顾着跟佛会斗,斗赢了,柳家一点皮毛都不伤;斗输了,云田堂关门大吉——柳安恭两头都稳赢。
所以你不斗佛会,你斗柳家?杜小棠问。
我谁也不斗。田青说,我斗的是行会垄断这四个字。佛会也好,柳家也好,都是搭着这四个字吃饭的。我先把佛会的饭桌掀了,柳家自然坐不住。
杜小棠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一下:我发现,你是真的不像个十七岁的人。
田青愣了一下:怎么不像?
我爹说,十七岁的年轻人,要么莽,要么怯。你不莽,也不怯——你像在走棋,一步想三步。
田青没接话。他低头把那张草图收好,心里想:你爹说得不错,我确实不是十七岁。
窗外,雪又下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