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东市街口,云田堂的药膳摊,摆出了一条街的动静。
一只大陶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当归黄芪鸡汤的味道,顺着雪风飘出半条街。田青亲自掌勺,一碗一碗地盛;程小满负责吆喝,嗓门亮得像军中点卯;秦大丫蹲在摊子边上,把一只只香囊挂上架子,红的绿的,在雪地里格外打眼。
不要钱?当真不要钱?一个挎着菜篮的妇人,将信将疑。
头一回,免费!程小满笑道,婶子端一碗,趁热喝,回头觉得好,再来铺子里买料包,十二文一包,一包能炖一锅!
妇人喝了一口,咂咂嘴:味儿真不错!这鸡汤,比我家老头子炖的还香。
旁边一个老汉凑上来,捏了只香囊,凑到鼻尖:哟,这股子味儿——是苍术和白芷?我在药铺闻过,要五十文呢!
三十文一只。秦大丫笑道,挂在屋里,孩子少闹病。
一个时辰,药膳送出去三百碗,香囊送出去一百只,药浴包也发出去五十份。云田堂的招牌,在东市街口,重新亮了一遍。
雪下到晌午,摊子收了。田青正弯腰收拾锅碗,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田掌柜,好热闹。
田青回头,看见一个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穿一件玄色锦袍,腰间缀着一枚白玉佩,眉眼干净,笑起来带着点书卷气,却不显文弱——像是个读书人,又像是常在外头跑的。
苏庆节。年轻人自己报了名,家父苏定方,在城南开了几间绸缎庄。
田青心里一动。苏定方——贞观朝的名将,如今正领兵在外,是太宗信得过的人。苏庆节是苏家的长子,年纪不大,却已经接了家里的生意,替父亲打理长安城里的铺面。
苏公子。田青拱手,稀客。
不稀。苏庆节笑道,我打听你三天了。田掌柜,你那药膳摊一摆,药师佛会的青字帖,就成了一张废纸——东市的人都在传,云田堂有本事,不靠行会也活得下去。
田青不置可否:苏公子找我有事?
有事。苏庆节收了笑,正色道,田掌柜,我不瞒你。我家绸缎庄,被药师佛会压了五年——我家的绸缎,质量是东市头一份,可佛会把着绸缎行会的价,我进也进不去,卖也卖不高,年年被他们抽水。你田掌柜,是头一个敢跟佛会正面叫板的人。我想跟你结个盟。
田青看着他:苏公子想怎么结?
你的药,进我的绸缎庄。绸缎搭药,药搭绸缎——你出药,我出铺面、出人脉。苏庆节说,我苏家在长安,商路不比佛会窄。你只要点头,往后东市进不来的东西,我替你进;你卖不出去的东西,我替你销。
田青沉吟半晌:苏公子,你跟佛会结了怨,还要搭上家业跟我赌?
我不是赌。苏庆节道,我是看人。我爹说过,做买卖,看货、看人。你的货,我尝过,是真的;你的人,我看了三天,是稳的。稳的人做买卖,不会赔。
田青想了想,伸出手:成交。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云田堂的药,只卖真药,价格透明。苏家要是打着绸缎搭药的幌子,抬价坑人,我随时撤。
放心。苏庆节一把握住他的手,我苏家做买卖,也只做二字。
两人在雪地里握了手,一起进了云田堂。田青泡了一壶热茶,两个人围着炭盆,把结盟的细节一项一项敲定。
苏庆节带来的,不只是绸缎庄——他爹苏定方领兵在外,手底下的部将、亲卫,常年在长安城里来往,家中女眷采买,走的都是苏家的铺面。苏家在城南,人脉广,路子野,绸缎布料能进王公府邸,也能进寻常百姓家。
我家的绸缎庄,一共四间。苏庆节道,城南两间,西市一间,崇仁坊一间。往后你的成药,每间铺子留一个柜,专柜专卖;药膳、香囊、药浴包,走我家的柜,混在绸缎布料里卖,谁也看不出门道。
田青点头:行。价钱呢?
你的药,你定价,我不抽水。苏庆节道,我图的是两样:一,云田堂的名声,能带我苏家绸缎也沾点光;二,往后我家铺子进药,你按老客价给。
田青想了想:就这么定了。不过,苏公子,丑话我再提一句——药师佛会的青字帖还压着东市,你这时候往云田堂的药,佛会若是查出来,你苏家也跟着吃挂落。
挂落?苏庆节笑了笑,我苏家被佛会压了五年,早就没什么好怕的了。他们要来,尽管来。
两人又谈了小半个时辰,把绸缎搭药的章程、账目走法、往后的分工,一一谈妥。送走苏庆节时,天已经擦黑,雪又大了些。
田青站在门口,望着苏庆节骑马离去的背影,对杜小棠道:苏家不是软柿子。他在佛会底下压了五年,还能把绸缎庄开到四间——这人心性,不是寻常纨绔。
杜小棠点头:我查过苏家。苏定方在外领兵,家中的铺子全是苏庆节一手打理的。这人,看着文气,下手却快——他来找你之前,已经备好了抄本,说明他盯佛会,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那就对了。田青说,他不是来投靠我的,是来找同伙的。我出药,他出路,两边合力掀佛会的桌子——这买卖,我不亏。
三天后,苏庆节亲自送来一张帖子。
帖子是药师佛会的会规抄本——行会的会费去向、药材差价、压价盘剥,白纸黑字,记得清清楚楚。帖子上只有一行批注,是苏庆节的笔迹:
佛会的银子,年年有七成,进了柳家的账房。
田青看着那行字,慢慢笑了。
药师佛会,果然不是什么千年老字号——它就是柳家养在外头的另一只手。柳安恭嘴上说停,观望,手里却一天没停过:明面上收手,暗地里换了药师佛会这张皮,接着打。
他收好帖子,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药师佛会,他低声道,柳家,江万春——你们既然把手伸得这么长,那也别怪我,把你们这条线,一条一条,全捋清楚。
他把帖子又看了一遍,忽然想起一个细节:苏庆节这抄本,是哪儿弄来的?
杜小棠道:我问过。他说,是佛会里一个老账房的儿子,被他爹送出来做学徒,私下抄了一份。苏家跟那账房家,是几辈子的交情。
账房?田青眼睛一亮,佛会的账房,管的就是会费进出的账。要是能让这个老账房开口,柳家吃佛会银子的事,就能人证物证俱全。
可那账房是柳家养了二十年的老人。杜小棠摇头,想让他开口,难。
不急。田青道,柳家二十年养一条狗,可狗也有老的一天。等佛会跟咱们斗到要钱的时候,账房自然会掂量,谁的银子捂得住,谁的银子捂不住。
他把帖子收进柜里,又想了想:对了,佛会还有一样东西,比会费更有用——他们不是按月给柳家递风闻帖吗?那帖子,记着东市每家铺子的进价出价。要是哪一天,这帖子上的账目跟佛会公账对不上……柳家的把柄,就攥在咱们手里了。
你是想?
不想。田青笑道,先把分号开起来。棋要一步一步走,路要一步一步铺。柳家这棵树,根太深,急不得。
窗外,雪已经停了。东市的街面上,灯火渐次亮起来。
云田堂,在雪夜里亮着两盏红灯笼。帖子上的字,田青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又让杜小棠核了一夜账。
苏庆节给的会规抄本,配上云田堂这三个月来的账目,一条一条对得上:药师佛会收上来的会费,表面记在佛会公账,实则有七成,按月转进柳家药行的账房;佛会把持的药价,比东市公道价高出两成,那两成的差价,也落进了柳家的口袋。
柳家这步棋,下得真老。杜小棠合上账本,明面上跟云田堂停战,背地里换了个药师佛会的马甲,接着掐你的脖子。等咱们跟佛会斗得两败俱伤,柳家再出来收拾残局——从头到尾,柳安恭就没打算让云田堂好好活下去。
程小满听得直咬牙:老狐狸!咱们去告他!
告谁?田青摇头,药师佛会是行会,行会收会费、管药价,天经地义——就算查出来银子进了柳家的账房,也只能说柳家跟行会走得近,构不成罪。咱们要收拾佛会,得从根上断——让佛会自己露怯,让那些被佛会抽血抽了半辈子的药商,自己站出来。
怎么让他们站起来?
苏庆节给的抄本里有一条,我最感兴趣。田青指尖点了点纸上的一处,佛会收会费,是按铺面大小收的——可东市有几家小铺子,明明铺面不大,会费却交得比谁都多。为什么?因为这几家,是柳家安插在佛会里的钉子户,明着交会费,暗着替柳家盯着东市的风吹草动。
所以呢?
所以,柳家的眼线,其实就这几家。田青说,这几家铺子的掌柜,每月都要往柳家递风闻帖——东市谁家进了什么货、谁家卖了什么价、谁家跟云田堂走得近。咱们要做的,不是拔这几根钉子,是让柳家再也看不见东市的风。
程小满一愣:怎么看不见?
咱们铺子里的货,从明儿起,不走东市的口子。田青说,进药、出货、转运,全走苏家绸缎庄的道。苏家四间铺子,散布城南西市崇仁坊,柳家的眼线,盯得住东市,盯不住这些边边角角。等柳家发现云田堂的货在别处冒出来时,木已成舟。
妙啊。程小满拍腿,金蝉脱壳!
田青笑了笑,又取出几张纸:这是我拟的云田堂分号章程——从今日起,云田堂在东市设三处分号:东市口一间,卖成药、药酒;崇仁坊一间,卖药膳料、香囊、药浴包;西市一间,做军中采办和批发。招牌不叫云田堂,叫。用咱们的人、咱们的药、咱们的规矩。招牌换了,门道没换。佛会的青字帖,封的是云田堂三个字,封不住。
杜小棠听得眼睛亮了:妙棋。佛会的势力,在东市行会内部,管不到崇仁坊、西市这些散户小铺。分号打出去,表面上云田堂,实际上是铺了一张网。
正是。田青说,佛会想掐死云田堂,我就让云田堂——死得干干净净,然后,从灰里爬起来,换个名字,接着活。
程小满笑道:你这招,蔫坏蔫坏的。
田青也笑:做买卖,守规矩是底线,可规矩是给人走的,不是给人绑的。
正说着,门口忽然进来一个人——郑小满。
郑小满现在已经是云田堂的学徒,平日在前头招呼。他今儿脸色有些不对,进门先喊了一声掌柜的,又看了看程小满和杜小棠,压低声音道:外头来了个人,说是宫里的内侍,姓陈——他说,皇后娘娘传口谕,要田掌柜今儿午后,进宫一趟。
屋子里静了一瞬。
皇后?程小满说,皇后娘娘,不是早就让田青治好了吗?怎么又召?
郑小满挠挠头:我也纳闷。那内侍说,娘娘最近入了冬,又有些咳,想请田掌柜去瞧瞧——还说,娘娘念着去年田掌柜的好,特意点名要他去。
田青放下手里的纸,脸上没什么波澜,心里却转了起来。
他治皇后的气喘,是贞观元年秋的事,一剂定喘、三剂大安,后来皇后娘娘说二字,他就再没进过宫。如今入了冬,皇后忽然点名要见他——是为旧疾复查,还是另有其事?可不管哪一样,对他这个从七品的小药官来说,都是天大的体面。
皇后还说了,郑小满补充,让你把那套的家什带上,她信你的手。
知道了。田青道,午后我去。分号的事,你们先按章程筹备,我回来再定。
他转身进后堂换衣裳。程小满和杜小棠对视一眼,都有点愣——皇后主动召见,还点名要田青带上润肺的家什,这背后的意味,可比一张青字帖重得多。
你觉不觉得,程小满压低声音,咱们这掌柜,路子是越走越宽了?
杜小棠望着后堂的方向,慢慢道:宽是宽了,可路越宽,脚下的险就越多。他在宫里有体面,在宫外就有人盯着——这世上,眼红的人,比帮你的人多。
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杜小棠低头,继续理账,他走他的路,咱们把铺子看好。他回来,铺子还在,就是给他搭的梯子。
雪又下了起来。田青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袍子,从后堂走出来时,程小满忽然叫住他:田青!
皇后娘娘要是问起铺子的事,程小满道,你就照实说。她老人家一句话,比咱们一百张嘴都好使。
田青笑了笑:我知道。你们等我回来。
他跨出门,雪地里留下一串脚印,朝着皇城的方向,越来越远。
分号的事,却已经在云田堂的后堂,悄悄铺开了。
程小满坐不住,当夜就写了一封信,托人捎往军中——她要借着军采的老关系,把的牌子,先在西市立起来。杜小棠则连夜盘了盘库里余下的药材,给定下第一批货:药膳料三百包、香囊两百只、药浴包一百五十份,够崇仁坊铺子开张卖半个月。
只有郑小满蹲在门槛上,看着两个姐姐忙进忙出,忍不住嘀咕:掌柜的这是要干什么?人家封咱们,咱们还往外开铺子?
杜小棠头也不抬:正因为有人封,才更要开。你等着瞧吧,这长安城,不出半年,云田堂这三个字,会从东市一路铺到西市。
那掌柜的还进宫做啥?
做啥?杜小棠顿了一下,他是去给皇后娘娘瞧病的。你说说,满长安城,有几个药官,能让皇后娘娘亲口点名?他这一趟出去,回来时,云田堂就不再是佛会想封就封的铺子了。
郑小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想了一会儿,又问:那咱们这三间分号,往后怎么认?人家买药,不认,只认云田堂怎么办?
认不认,看药。杜小棠道,云田堂的药是什么样,分号的药就是什么样——药是真的,名字再新,老客也能认出来。药是假的,招牌再响,三天就倒了。
那掌柜的往后,还回来坐诊不?
杜小棠道,他既是掌柜,又是医官。铺子在哪儿,他就坐哪儿。分号再开,他坐堂的,还是东市这一间——这一间,才是云田堂的根。
郑小满听了,眼睛亮起来:那我就跟着掌柜的,守好这一间根!
雪还在下,云田堂后堂的灯,一直亮到三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