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雪停了。
田青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袍子,跟着陈公公进了皇城。一路过了三重门,雪地里的宫墙红得发暗,两边的内侍低着头,脚步轻得像猫。
皇后娘娘在立政殿见的他。
殿里烧着地龙,暖融融的。长孙皇后坐在榻上,穿一件素色襦裙,没戴什么首饰,气色比田青记忆里好得多——贞观元年秋那次,她喘得整夜难眠,眼底乌青,如今再看,眉眼间那股子倦意,已经淡了。
田医士,坐。皇后抬手,示意宫人搬了个绣墩来,今儿叫你来,不为别的,就为让你看看,本宫这一年,养得如何。
田青行礼谢座,取了腕枕,隔着帕子搭上皇后的脉。
脉象细数,却比从前沉稳许多;肺气虽还有旧病留的一点虚象,但根底已经稳住了。他诊了约一盏茶的功夫,收回手,心里有了数。
娘娘旧疾,已是去根之象。田青说,去年秋,娘娘喘在上焦,如今那口气,沉下去了。只是入冬寒燥,肺仍要养——臣回头开一剂冬春润肺方,用太子参、麦冬、五味子,温水煎服,一日一剂,吃到来年开春,就能把旧年伤的那点底子,补回来了。
皇后听了,微微颔首,眼底有了一丝笑意:你倒不藏私。太子治腿那回,你也是这个性子——有什么说什么,不绕弯。
臣是医者,医者说话,只讲病,不讲人情。
讲得好。皇后看着他,忽然话锋一转,本宫听说,你那间云田堂,近来在东市,跟药师佛会起了些龃龉?
田青心里一凛,面上不动声色:回皇后,是有些买卖上的小事。行会规矩严,臣的铺子,不合行会的规矩,两边就疏远了。
疏远了?皇后笑了一下,本宫听说的,可不是。佛会的青字帖,都贴到你门上去了,是不是?
田青沉默了一瞬,索性如实道:回皇后,是。云田堂卖真药、平价药,不肯走行会的价,佛会就下了青字帖,封了云田堂的进货出货。
皇后听了,没接话,只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半晌,道:田青,你在东宫当药局丞,管的是东宫的药材;你又开一间铺子,卖的是东市的药。你这买卖,跟你的官身,分得开吗?
田青心里咯噔一下。这话问得轻,分量却重——皇后是在问他:你一个太医署的药官,开铺子做买卖,会不会以权谋私、以官欺商?
他稳了稳心神,说:皇后明鉴。臣的药铺,卖的是自己的药,用的是自己的本钱,从没动过太医署、东宫一株药、一文钱。臣的药,是灵田里种出来的——这事的来路,去年臣进宫,已向皇后禀明。至于买卖,臣有一句话:医者卖药,卖的是病家的性命,不是买卖人的利。
殿内静了一瞬。
皇后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审度,也带着一丝旁人不曾见过的沉静。过了好一会儿,她放下茶盏,忽然道:来人。
一个宫人上前:娘娘。
取笔墨来。
宫人取了笔墨,皇后亲自提笔,在铺开的一张纸上,写了四个字。
医者仁心。
她放下笔:田青,这四个字,赐你铺子挂着。你卖的是药也好,是命也好,只要你行得正,本宫就替你正名。佛会的青字帖,你只管挂着,看它压不压得过这四个字。
田青心头震动,郑重叩首:臣,谢皇后娘娘。
皇后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去吧。你那个润肺方,回头配了,送进东宫一份——太子这两年腿疾渐好,也该补补。
田青应了,退出殿外。
雪还在下。他揣着那张医者仁心的字,走出皇城时,脚步比来时稳。
回到云田堂,程小满和杜小棠都在等他。看见那张墨迹未干的字,程小满一下子跳起来:皇后赐字!皇后亲笔!田青,你这铺子,往后谁还敢封?!
杜小棠把字接过去,看了又看,眼眶微微红了:医者仁心……这四个字,比一百张入会文书都值钱。
田青把字挂上正堂的墙,回头对程小满说:小满,你去一趟东市,把话传出去:云田堂从明日起,照常开门,照常卖药。皇后娘娘亲赐医者仁心四字,往后谁再下青字帖,先问问这四个字同不同意。
好嘞!程小满一溜烟跑了。
田青站在堂前,望着门口那两盏红灯笼。雪还在下,灯笼的光红彤彤的,像是要把这一夜的雪,都烧化了。
药师佛会那边,江万春的消息,第二天就到了。
皇后赐字了?江万春坐在会馆里,脸色阴晴不定,一个开药铺的,竟惊动了皇后?
下首的掌柜低声道:会首,青字帖的事,只怕压不住了。东市药行的人都在传云田堂有皇后撑腰,好几个老字号,都在犹豫要不要接着封。
慌什么!江万春一拍桌子,皇后赐字,不过是娘娘一时兴起,赏他一个面子。行会的事,娘娘管不着,也懒得管。只要田青的货断在咱们手里,他那铺子,迟早得关。
可……
没什么可的。江万春道,你去给我盯死一件事——云田堂的进货道,到底还有没有别的路子。他们要是真断粮了,铺子里就该见着空架子了。
掌柜的应声退下。
江万春坐在会馆里,端起茶盏,又放下。他望着窗外的雪,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青字帖下了这么多天,东市一半的药铺都缩了手,云田堂的门口却还挂着灯笼、开着张。他原以为田青撑不过三天就会上门求饶,可三天过去了,那小子非但没低头,还弄出什么药膳摊,在街口白白送了一回汤——送出去的不是汤,是人气。
田青……江万春低声道,你一个太医署的药官,好好的东宫药局丞不当,非要跑来做买卖。你做买卖就做买卖,偏要坏行会的规矩。你这是,想当长安城药行的孤胆英雄?
他冷笑一声:孤胆英雄,大多活不长。
田青这边,却并没有躺在皇后的字上睡大觉。
赐字当晚,他就在云田堂的后堂,把三间分号的筹备,一件一件定了下来:东市口的卖成药,崇仁坊的卖药膳香囊,西市的做军采批发。伙计从赵大手下抽调,账目由杜小棠总盘,程小满管军中的门路——三个人,各管一摊,互不拆台。
郑小满听着,忍不住问:掌柜的,咱们不是被佛会封了吗?怎么听着,倒像是要发大财了?
田青笑道:被人封着的铺子,才有资格琢磨怎么把生意做大。你等着看,这长安城,谁笑到最后。
那皇后娘娘赐的字,真能压过佛会的青字帖?
青字帖是写在纸上的,四个字也是写在纸上的。田青道,可青字帖背后是江万春,四个字背后是皇后。你说,往后谁再贴,得先掂量掂量哪张纸更沉?
郑小满挠挠头:那倒是。我明儿就去把字挂上,挂得高高的,让佛会的人一进门就瞧见。
田青拍了拍他的肩,挂字的事交给你,分号的事交给他们,我明儿一早,先去给杜大人送新方子——他的病,拖不得。
窗外,雪又下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