赐字的第二天,程咬金府上,来了一张帖子。
帖子上就一句话:老夫备了坛好酒,田小子,来喝一杯。
程小满把帖子拍在田青面前,得意洋洋:我爹亲自下的帖子,满长安城,够格让他老人家亲自请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你爹请我,怕不是为了喝酒。田青笑道。
那当然!程小满压低声音,我爹说,皇后娘娘都给你赐字了,你这个医者仁心,往后就是长安城的头一份招牌。他想让你,给我家几个兄弟,也瞧瞧病——我那几个哥哥,不是打仗伤了筋骨,就是年轻时候落下的病根,找了多少大夫都治不利索。我爹说,你要是能治好他们,往后程家的门,你随时进出!
田青听了,心里一动。
程咬金是开国功臣,卢国公,如今领兵在外的时候多,可程家在长安城的地位,是摆在那里的。他家的子弟、亲卫、部将,常年在京城走动的少说也有几十号人。这些人的伤病,太医署未必都上心,可要是他田青能治——那不是一处名声,是一张人脉的网。
田青道,你爹请客,天大的事也得去。
那我把话传回去!程小满雀跃着跑了。
田青望着她的背影,想起她方才那句我爹说皇后给你赐了字——心里明白,这顿饭,怕不只是叙旧。
他回到药铺,把药柜里的存货理了一遍,又让赵大备了两坛上好的药酒,一坛活血,一坛补气,这才安心歇下。第二日一早,程小满又跑了来,带来一份名单,上头列着程家五个兄弟的名字和伤病:
程处默,右臂旧箭伤,阴天酸麻;
程处弼,腰腿风湿,行军落下的;
程处立,年轻时坠马,胸椎有旧伤;
程处俊,胃寒,吃了凉的便疼;
还有一个,是程咬金的老亲卫,姓牛,替主挡过一刀,肋骨断过三根。
我爹说,程小满道,这几个,你要是能治好一半,程家上下,都记你的情。
田青看着名单,心里飞快地盘算。这五个人,伤的伤、病的病,各有各的路数,却正好是一个郎中最拿手的范畴:外伤旧伤、风湿痹痛、骨伤复位、脾胃虚寒。他笑道:治得了。不过你爹这名单,怕不只是让我治病——他这是把程家的家底,摆给我看了。
程小满一瞪眼:你这人,怎么什么都往生意上想!
不是生意。田青道,是交情。你爹把儿子的伤病交给我,就是把程家的软肋交到我手里。这份信任,比银子重。
三日后,田青提着两坛药酒,登了卢国公府的门。
程咬金在正厅摆酒。桌上没几样菜,都是家常:一盆羊肉,一碟卤味,一壶热酒,简单得不像国公府。程咬金一见面就拍他的肩膀:好小子,越长越精神!他嗓门大,震得屋梁上的灰都往下掉,我听说皇后娘娘给你赐了字?好!好!这年头,有真本事的后生不多,你算一个!
田青被他一巴掌拍得差点岔气,笑道:国公爷过奖。小子一点微末本事,承蒙皇后娘娘抬爱。
抬爱?那是你该得的!程咬金一挥手,你治好了我老程的腰,又治好了牛进达的膝,连杜如晦那老狐狸的肺都被你调得有起色——长安城里,谁不知道太医署有个田青!来,满饮此杯!
酒过三巡,程咬金把五个儿子都叫到席前,让田青挨个诊脉。田青诊了半个时辰,给每个人下了方子,又当场替程处默扎了三针,那右臂的酸麻,当场就轻了几分。程咬金看着,越发满意,一拍桌子:好!往后这几个兔崽子,就交给你了!
席罢,程咬金话头一转,忽然压低了声音:小子,我问你个事。你在东市开的那个云田堂,如今生意如何?
田青放下酒杯:托皇后娘娘的福,日子还过得去。
过得去?程咬金哼了一声,药师佛会的青字帖,都贴到你门上了,还叫过得去?那江万春,当年跟着柳老头混的时候,我还见过他,一副卑躬屈膝的嘴脸!如今当上会首了,倒拿起架子来了!
程公爷认得江万春?
认得!年轻时跟着柳老太爷跑腿,后来攀上行会的高枝,扶正当了会首。程咬金道,这小子心黑,但胆子不大。你要真想跟他扳手腕,我替你说句话,他就得掂量掂量。
田青心里一动,但没有急着接话。
程咬金看着他,忽然哈哈大笑:你小子,心眼倒是多!老夫说送你撑腰,你还犹豫了!行,那老夫换个说法——我家几个小子,身体常年带病,正想请你好好瞧瞧。你治好了他们,就是天大的情分。云田堂的门,往后就算老夫半个家!
田青起身,郑重一礼:多谢程公。
饭吃到一半,程咬金一拍脑门,唤过管家:去,把太子爷前几日托人送的那坛御酒拿出来,给田小子尝尝!
太子?田青一愣。
太子李承乾,你熟啊。程咬金笑道,你给他治过腿,那小子至今念叨着你的好。前几日在宫里见了他,他问起你,我顺嘴说了句在长安开了个药铺。太子说:田青的药铺,寡人记着呢,他办事,孤放心。
田青心里微微一震。
太子他,这三个字的分量,比皇后那幅字还重。太子是储君,将来是要登大宝的人。他一句,就是一条通天的路。
太子还说,程咬金压低声音,他这两年,手里有些闲钱,想寻个稳妥的营生,攒些体己。问我有没有路子。老夫思来想去,咱们长安城,靠谱的买卖人不少,可靠谱又有本事的,头一个就是你田青。你要是有意,等开春了,进东宫给太子请个安,当面把这事说一说。
田青的心,砰地跳了一下。
太子的,那是什么?那是东宫的私库,是天家给的体面。太子愿意把钱投进云田堂——不是图那几吊利钱,是给田青的身价,上了最后一道锁。往后谁再想动云田堂,先得掂量掂量,太子爷的份子在里面。
程公,田青站起身,郑重道,小子何德何能,得太子爷青眼。云田堂的事,小子但凭吩咐。
程咬金摆手笑道:别急别急,太子那儿,开春再说。今晚,先喝个痛快!
那一夜,田青在卢府喝得半醉。
回云田堂的路上,他坐在马车里,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今天的事。
程咬金请客,不只是请客——他把太子这条线,明晃晃地送到了田青面前。皇后赐字,是护身符;太子一句孤放心,是通行证。有了这两样,云田堂的东市,哪怕药师佛会再贴一百张青字帖,也压不垮了。
他心里清楚,这盘棋,已经不只是商战了——官场的水,他已经一只脚踩了进去。
回到铺子,杜小棠还没睡,见他回来,递过一碗醒酒汤:程公的酒,喝多了伤身。账上我记了一笔,程家五位公子的诊金,都入账了。
程家给诊金了?田青一愣。
给了。杜小棠道,程公说,大夫的诊金,一文不能少,这是规矩。他还说,往后程家上下三十几口人的药,都从云田堂走。
田青笑了笑,接过汤碗喝了半碗:小棠,往后,咱们云田堂的路,会越走越宽。太子爷那条线,我琢磨过了——开春之后,东宫要采买一批药酒和成药,供太子府和东宫六率。这笔买卖,走的是宫里的账,结的是官银。若是能接下来,云田堂的进项,就不是百贯的事了。
官银……杜小棠若有所思,那这笔账,可不能再由着柳家的人在中间吃回扣了。
所以,田青道,这笔账,要拿自己的钱,走自己的路,最后,让太子爷看着账本点头。只要他点了头,往后东宫的采买,就全是云田堂的。
杜小棠看着他,忽然道:田青,你这个人,走一步,看十步。
不是看十步。田青道,是每一步,都踩在别人的需求上。太子要体面,我给他体面;皇后要放心,我给她放心;程公要人情,我给他情分。这些人的需求,凑到一起,就是一条路。
杜小棠听着,没说话。她望着田青的侧脸,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沉稳,心里那股从杜家带出来的焦灼,竟莫名地淡了几分。
那你呢?她忽然问,你自己的需求,是什么?
田青怔了一下。
他想了想,道:我想要的,很简单——这长安城里,人人都看得起病,吃得起药。等哪一天,云田堂的价,压得整个长安的药价都降下来,我田青,就算没白来这一趟。
杜小棠望着他,良久,轻轻了一声。
窗外的雪,又落了一层。炉火映着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交叠,又分开,像两条并行的河,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静静向前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