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万春进柳府那晚,柳安恭正在后院看一盆兰草。
他今年六十一,头发花白,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一盏茶放在手边,凉了,也不喝。江万春跪在堂下,把一个月来佛会的账目,一笔一笔,报给他听。
绸缎亏八百贯,药膳那边,云田堂的成药,搭着苏家的绸缎,卖了快两千份。东市的药铺,如今有三成,明里暗里,都从云田堂进药了。江万春低着头,老太爷,小的……小的实在撑不住了。
柳安恭没有回头,只伸手,摘了一片兰叶,慢慢捻着:撑不住,就收手吧。
江万春猛地抬头:老太爷!
我问你,柳安恭把兰叶放下,你打了田青一个月,他伤了几根汗毛?
江万春语塞。
你再想想,柳安恭道,他一个月,赚了多少?
江万春道,云田堂的成药,加上苏家的绸缎,怕是有三百贯进项。
他进三百贯,你亏八百贯。柳安恭道,这仗,谁赢了?
江万春低着头,不敢说话。
柳安恭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子里的积雪:江万春,你输的不是本事,是心气。你总想着,用行会的规矩,把他压死。可规矩这东西,是给守规矩的人用的。田青那小子,从来不守行会的规矩——他守的,是皇后的规矩。你拿行会的规矩,去压一个守皇命的人,这不是打仗,是找死。
那……那您的意思是,就这么算了?
算了?柳安恭轻笑一声,我说过停,观望——那是让他以为,柳家认输了。可他什么时候,见过柳家认输?
江万春愣住。
田青的云田堂,靠的是什么?柳安恭道,靠的是灵田的药,靠的是他那身医术。可灵田的药,种在哪里?种在他的田里。他那块地,是活的,可地里的药,要炮制,要成药,要配引子。药引子,才是他云田堂的命根子。
药引子?
他那几样成药——养血丸、止咳散、活血膏,每一样里,都有一味,是他从灵田里独门配出来的。这味引子,他为了不让外人识破,一直混在普通药材里进药,可进货的渠道,只有一条:西河县。
江万春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老太爷是说……
断了西河县的路。柳安恭道,他田青,能从灵田里种药,可他种不出西河那条进货道。灵田的药,要种一年才能收;他铺子里的存货,撑不过三个月。只要断了西河的来路,他的成药,就配不成。
可西河是田青的地盘……
田青的地盘?柳安恭冷笑,他田青,在朝堂上是个从七品小官,在西河县,不过是个地主家的儿子。西河的药贩、车夫、牙行,认的是银子,不是他田青。你拿双倍的价,去撬他的货源,看他们听谁的。
江万春想明白了,站起身,郑重道:老太爷放心,我这就去办。
慢着。柳安恭叫住他,你这一趟,只办一件事:断西河。其余的你什么也不要管。断了西河,你回来说一声,剩下的,我让账房再拨给你两千贯,你再跟苏家打。
两千贯!江万春的眼睛,猛地亮了。
钱是死的,货是活的。柳安恭道,你记住,我柳安恭做买卖,不做亏本的买卖。这两千贯,是我让你去把田青的药引子,买断的。买得断,就买;买不断,就断。总之,西河县的药,不能有一两,进田青的铺子。
江万春应声,退了出去。
柳安恭重新坐下,拿起那盆兰草,又捻了一片叶子。
田青啊田青,他低声道,你以为,有个程咬金撑腰,有个太子说句,你就能在长安城横着走了?我柳家在这城里做了四十年买卖,靠的不是谁的腰,是谁也断不了的药引子。
当天夜里,江万春就带了人,连夜出城往西河县去。
而云田堂这边,田青还浑然不知。
他正跟杜小棠盘账。下个月的进货、出货、工钱、药膳摊的本钱,一笔一笔,算到灯烛将尽。
小棠,你看,他指着账本上一行,这个月,进项三百六十贯,出项二百四十贯,净利一百二十贯。照这样下去,半年,咱们就能把分号开到四间。
杜小棠点头:只要西河的药路不断,就稳。
田青笑了笑:西河那边,是阿贵在管,土又肥,水路又便,稳得很。再说了,就算西河断了,我手里还有灵田——灵田的药,够咱们撑半年。
他话音刚落,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郑小满的声音,带着喘:掌柜的!掌柜的!出事了!
田青起身开门,郑小满一头汗,手里攥着一张纸条:西河的信!阿贵爷说,药师佛会的人,昨儿连夜到了西河,把县城里所有往长安送药的马车,都买断了!车夫一个不剩,全被他们雇走了!阿贵爷想送药出来,找不着车!
田青的脸色,沉了下来。
还有,郑小满喘着气,阿贵说,佛会的人还放话——从今往后,谁往云田堂送药,谁就是佛会的仇人。西河的几个药商,当场就退了咱们的定金。
杜小棠手里的笔,啪地掉在桌上。
他们……断咱们的药了。
田青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已经冷下来:柳安恭,出手了。
田青,那咱们怎么办?程小满也冲了进来,佛会断了西河的马车,咱们的药,怎么运回来?
田青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西河断货,这是釜底抽薪的一招——柳安恭算准了,云田堂的成药,用的是灵田鲜药加西河引子的路子,断了引子,就断了成药。可他漏算了一样:田青手里的存货,不只是成药。
他断我的来路,那我就换一条路走。
换一条?
药膳,走不动马车,可以走驴骡;药酒,不用鲜药,可以用陈药;香囊、药浴包,用的是干药材,不依赖鲜货。田青道,他断的是鲜药的西河线,那我就把成药的路子,全改成药膳+药酒双线——这两样,用的不是灵田的鲜货,是库存的陈货,我手里,还有三个月的量。他断我三个月,我就撑三个月,三个月后,你看是他柳家的银子先断,还是我云田堂的药先断。
杜小棠担忧道:可成药才是主力……
成药不能丢,但也不能只靠一条腿走路。田青道,柳安恭以为,断了我西河的鲜药,我就做不成药了。可他忘了,我在终南山种了三年的药,在太医署配了五年的方——陈药做药膳,陈药配药酒,这本来就是我的本行。他断了我一条路,我就把剩下的两条路,走成两条活路。还有,你连夜写一封信,给西河阿贵,让他把鲜药改走水路,绕开官道——佛会买断了马车,买不断船。西河的药,从渭水走船,经广通渠进京,不过多走三日。
杜小棠眼睛一亮:对!水路!他们封的是陆路,水路他们堵不住!
先别高兴。田青道,水路慢,成本高,只够救急,不是长久之计。长久之计,是咱们得在西河之外,再养一条药源——终南山下的药圃,我这就去办。那里离长安近,地是孙思邈老先生的旧识张家的,佛会的手,伸不到终南山那么远。
他转头,对程小满道:小满,你明天就去苏家,让苏庆节把他铺子里的杂货柜,全部清出来,给药膳香囊让位。咱们铺子里的药膳摊,从明天起,往苏家四间铺子里摆——他柳安恭封的是药铺,封不了苏家的绸缎庄。
程小满一咬牙,我这就去传话。
杜小棠也冷静下来,低头去拿账本:我连夜把库存理一遍,看药膳药酒药包,各能撑多久。
还有一件事。田青道,赵大,明日起,你把药坊的夜班停了,白天专心做药膳料包,把工艺的方子写一份存底——柳家要是肯学,就让他学,学得会,算他本事。可药引子那味,只我一个人知道,他学不走。
赵大从灶间探出头来:掌柜的放心,炮制的手艺,都在我手上,谁也拿不走。
田青看着他们各自忙碌的背影,心底的一口气,却一直提着。他知道,这一局,不是一两天的短兵相接,是要熬过三个月的长战。
他走到后堂,摸出那本压在柜底的账册——那是药师佛会的账,苏庆节给的那本。他翻开,在柳家那一页,画了一条线。
柳安恭,他低声道,你断我西河,我记下了。这笔账,我迟早会连本带利,跟你算清楚。
章末钩子:他正把账本收进怀里,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程小满去而复返,脸色发白,一进门就喊:
田青,不好了!杜大人府上传来消息——杜大人旧病复发,吐了血,太医们都束手无策,程国公让我赶紧请你过去!
田青地站起身,一把抓过药箱,大步往外走:备马!
夜色中,马蹄声急促,直奔杜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