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家倾销的第十天,云田堂门口,第一次出现了空当。
辰时开门,到巳时,只卖了七帖药。往日这时候,柜台上早堆了三十几份订单。
程小满坐在门槛上,掰着手指头算:柳记的养血丸,今儿又降了——十八文了。连本钱都收不回来。田青,咱们的药,还卖三十文,人家凭什么买?
田青没有答话。他站在柜台后头,把手里的药膳料包,一样一样码好,又抽出几张纸,低头写方子。
田青!程小满急了,你到底听见没有!
听见了。田青放下笔,抬起头,小满,你过来看看,这是什么。
程小满凑过去。田青递给她一张方子——上面写着安神养心丸:茯苓、远志、酸枣仁、合欢皮……配了十二味药,还注了一行小字:专治心脾两虚、夜寐不宁,官宦夫人、内宅女眷用。
这是……程小满愣了,新药?
新药。田青道,柳家能压价的,只有咱们现卖的那几样。可咱们的方子,他能压,咱们的灵田,他压不了——灵田里种出来的,是外面买不到的药材。柳家的药商,上哪儿给我配这味合欢皮?他从南边进的货,最好的合欢皮,也比不上我灵田里种出来的。
他顿了顿:这世上的买卖,最怕的不是便宜货,是独一无二的货。柳安恭想用银子,把云田堂砸成普通药铺。我偏要把云田堂,做成全长安独一无二的药铺。
程小满愣了愣:那这药,卖多少钱?
不卖钱。田青道,头三盒,白送。送给东市那些常来的老主顾,送给程国公府,送给苏家绸缎庄的女眷,送给杜大人府上。让他们先吃,吃了管用,再谈价钱。
白送?程小满瞪大眼睛,那咱们不是又亏一笔?
亏不了。田青道,你算算,一盒安神养心丸,成本不过六十文。送出去三十盒,也才两贯。可这三十盒,送进的都是达官贵人的门。他们吃了,回头来买,一盒三贯,你算算,翻了多少倍?
程小满愣了愣,忽然咧嘴笑了:好,我听你的!
田青又写了第二张方子——养颜玉容散,第三张——小儿健脾糕,第四张——四时养生茶。他把四张方子叠好,交给程小满:这四样,是咱们的新货。柳家能降价的,只有旧货;新货,他连方子都没有。
可这些方子,也是要药材的……杜小棠提醒道,柳家断了西河的鲜药,咱们的灵田,够不够种这么多?
灵田不够,就种到外头去。田青道,我早让阿贵在西河留了一亩药园,专门种这四样新药的引子。终南山下,孙思邈老先生的地,我也托人租了三亩。这两处,都是柳家的手伸不到的地方。他们能断我的西河线,断不了我种药的地。
杜小棠点头:那柳家要是,再把新药也降价呢?
降不了。田青笑道,他的药铺里,根本没有这四样药。他拿什么降?他要是去学,学得会,算他本事;可学我这四张方子,他至少要三年。三年,够我把云田堂的招牌,挂满半个长安了。
当天下午,云田堂门口,换了一块新牌子:新药上市,前三盒白送,先到先得。
起初,没人信。白送?药铺送药?莫不是柳家压价压得云田堂疯了?
程小满站在门口,一嗓子喊出去:云田堂新药,安神养心丸,白送三盒!不要钱!管用的再来买!
第一个胆大的老主顾,接了一盒,当场就着水咽了一丸。半个时辰后,他回去又来了,一把拉住程小满:你这丸药,当真只管一丸就见效?我这半个月没睡个囫囵觉,方才眯了一觉,醒过来脑子清爽得不行!再给一盒,我给钱!
给钱,三贯一盒。程小满咧嘴笑道。
三贯就三贯!老主顾拍出银子,睡个好觉,比什么药都值!
消息像长了腿,一夜之间传遍东市。第二天一早,云田堂的柜台前,队伍又排了起来——不是来买降价的药,是来买。一盒安神养心丸,卖三贯,照样排着队,抢。
苏家绸缎庄那边,反响来得更早。苏庆节一早便派人来,说云田堂送去的三盒安神养心丸,他母亲当晚用了一丸,睡得极沉,第二日起来,精神好得判若两人。苏家的女眷们一传十、十传百,才三天,崇仁坊那间绸缎庄里,来打听云田堂安神丸的官眷,比来买绸缎的还多。
田兄,苏庆节坐在云田堂后堂,笑道,你这招,真是高。我家的绸缎庄,如今倒成了你云田堂的药引铺
话不能这么说。田青道,绸缎搭药,药搭绸缎,两家同赢。你家的料子,靠着我这新药,也多了不少主顾。
苏庆节点头:正是。不过田兄,我有一句话要提醒你——柳家吃了这哑巴亏,一定不会善罢甘休。他查你的方子,查不到,就会查你的药。你那个的底细,如今知道的人不多,可若让柳安恭摸到终南山去……
他摸不到。田青道,终南山那块地,是孙思邈老先生的旧识张家的,契书压在太医署的档里,寻常人查不到。再说,就算他查到那里,地里种的就是寻常药材——我云田堂的药力足,靠的不是地,是配方的火候和炮制的手艺。他学了方子,也学不去我的手艺。
苏庆节看着他,忽然道:田兄,你这一身本事,到底从哪儿来的?
田青沉默了一瞬,道:从命里来的。我这条命,是阎王爷放回来,让我多治几个人的。
苏庆节没有追问,只端起茶盏:那,咱们就等着看柳家怎么接招了。
柳家的药铺,依然卖着二十文的养血丸。可那些排过云田堂队伍的人,回头再看柳记的二十文,忽然觉得,没什么可买得了。
柳家的药,便宜是便宜,有人议论,可云田堂的药,是买不着第二份的。便宜货,到处都有;好药,独一份。
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传进柳安恭的耳朵里。
他坐在柳家药行的后堂,手里捏着一封江万春送来的信。信上说,云田堂的新药,卖得极火,连西市的女眷圈子里,都在传云田堂有一种丸药,吃了睡得香。柳记的降价,打了十来天,非但没把云田堂压垮,反而把自己的货,压出了一库房的陈药。
柳安恭放下信,对管家道:去,把这四样新药,各买一盒回来。
管家应声而去。可到了云田堂门口,却吃了闭门羹——云田堂的伙计客气地回话:新药,只送老主顾,不卖新客。
管家愣了:那怎么才能买?
常来云田堂抓药,满三回,就升作老主顾。伙计笑道,掌柜说了,云田堂的药,先买人心,再谈生意。熟客才有新药。
管家碰了一鼻子灰,回去禀报。柳安恭听完,忽然笑了。
有趣。他道,这个田青,做生意,倒有几分歪才。他摆了一个局,把新药当饵,把熟客当网——他这是要借我的压价,把东市的人心,全拢到他那边去。
那……咱们怎么办?江万春问。
急什么。柳安恭站起身,他出新药,我也出新药。他送,我也送。他要跟老夫玩,那老夫就陪他玩到底。我柳家养了二十年的药工,什么方子配不出来?
江万春迟疑道:可是老太爷,那四样新药的方子……咱们的药工,只怕配不齐——云田堂的药,药力足得吓人,咱们的药工说,那药力,怕不是寻常药材能比的。
柳安恭的手,停在了半空。
药力足?他缓缓道,这是说……他田青的灵田,真有神效不成?
江万春低着头,不敢接话。他伺候柳安恭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老太爷用这种语气说话——不是发怒,是忌惮。一个东市开药铺的后生,竟让柳家掌舵人,起了忌惮之心。
窗外的雪,落了厚厚一层。柳安恭坐在椅上,第一次,隐隐地,觉得这个田青,不是那么好对付了。
江万春。他开口,你去一趟终南山。替我访一访,云田堂在终南山下,租的那几亩地,种的是什么。访清楚了,回来禀我。
江万春应声去了。
而云田堂这边,田青站在后堂,看着夜色里柳家药行的方向,对杜小棠道:柳安恭这一回,怕是坐不住了。他越是坐不住,咱们越要沉住气。他查他的终南山,我种我的药。等他把自己的底牌,一张一张打完了,咱们再收网。
杜小棠望着他,轻轻点头:那咱们,就等着看他的底牌。
田青道,咱们不等他的底牌。咱们先把终南山的地契,再补一份存档——柳安恭查到哪里,哪里就要有一道他打不开的锁。
杜小棠了一声,记下了。
窗外,雪压低了柳家院里的那株老梅。满树的花,被雪埋了半截,只有一两朵,还倔强地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