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家降价打到第十五天的时候,程小满从程府带回了一个消息。
我爹说,她站在云田堂的后堂,眼睛亮晶晶的,右武卫、左武卫、还有他麾下的亲军,这个月的药材,要重新采买。他说,要是云田堂的成药,能经得住军中验货,往后军中的单子,就都归云田堂。
田青放下手里的药碾子,抬起头:军中采买,多大的单子?
我爹说了,一年四季,每季三千斤成药,药酒两千坛,止血散、伤药膏,另算。程小满掰着手指头,光这一笔,一年就是上万贯的生意。
上万贯。云田堂一年的进项,如今也不过三四百贯。这一笔,顶上云田堂三十年的收成。
可军中采购,是有章程的。田青没有急着高兴,太医署的军医、兵部的药库,都有自己定死的供货商。云田堂要进这个门,得先过军医验药那一关。
我爹说了,程小满道,验药的事,他替咱们办。他说,让咱们先备一批成药,送到右武卫的军医署,让军医们验。验过了,就签契。
田青想了想:那咱们的价,怎么算?
军中的价,比市价低三成。程小满道,但走的是官银,按月结,不赊账。
田青点头:好。这一单,我接了。
你不怕柳家使绊子?程小满问。
田青道,但怕也得上。咱们的成药,走的是实打实的药力,军中的军医,都是老手,一验便知真假。柳安恭降价,砸的是民市;可军中这一块,他砸不动——军中认的是药效,不是价钱。
当日下午,田青亲自备了二十份成药,一坛药酒,一盒止血散,跟着程小满进了左武卫的军医署。
军医署的长官,是一个叫李龄的老军医,今年五十多岁,脸上横着一道旧刀疤,验药的功夫却极是了得。他把田青带来的养血丸掰碎了,放在掌心里搓了搓,又凑到鼻尖闻,又含了一小口,嚼了嚼,才开口。
不错。李龄道,这药,地道。药材是新货,不是陈年旧底;炮制也到位,苦味压得恰到好处,药力散得开。比咱们军中的现用伤药,强了不止一星半点。你这药,是哪儿收的?
自家种的。田青道,灵田的药,炮制五日,方能入药。
灵田?李龄上下打量他,老夫在军中行医三十年,没听说过什么灵田。不过,药好人正,老夫不管你种在哪儿。你药好,军中的单子,就给你。他顿了顿,从案上拿起那坛药酒,拔开塞子闻了闻,又倒了一小碗,抿了一口,嗯,药酒也实诚。酒是粮食酒,不掺水,药材沉底,浸得透。老夫只问你一句——这止血散,止的是创口的血,若是划开皮肉的大口子,管不管用?
田青把止血散摊在手心:将军可以试试。拿刀在猪皮上划一道深口子,撒上这药,止血散遇血即凝,半炷香工夫,就能结住。
好,那就试。李龄转头喊了一声,来人,取一块生猪皮来。
不多时,伙房送来一块巴掌大的生猪皮。李龄亲自取刀,在猪皮上划了一道三寸长、半寸深的口子,把止血散撒了上去。药粉沾血,立刻化成一层薄薄的药膜,把口子封得严严实实。李龄又等了一炷香,把那层药膜揭开一看,皮下的血早止住了,伤口边缘,隐隐透着一层新长的肉色。
李龄抬起头,眼里难得带了一丝笑意,止血散,验过。药酒,验过。伤药膏呢?
田青又从箱子里取出一盒伤药膏,掀开盖子,膏体是琥珀色的,透着一股松脂和乳香的气味。李龄挑了一指甲盖,在手背的旧疤上抹开,转着看了几眼:这膏子,用了松香、乳香、没药,还掺了蜂蜡,对不对?
将军好眼力。田青点头。
这三样,都是军里缺的好东西。李龄把膏盒盖上,止血散、伤药膏,连同药酒,三样我全验过了。田郎中,你留个印,今日起,军中这三样,独供云田堂。量我先报一季的——药酒四百坛,止血散三百斤,伤药膏二百斤。每季验一次,验过了,签长契。
田青一拱手:李将军放心,云田堂的药,若是坑了军中一人,我田青提头来见。
提头不必。李龄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难得地笑了笑,老夫在军中待了三十年,见过太多嘴上抹蜜的。你只要记住——兵卒的药,不是买卖,是性命。你把这药当成性命来炮制,军中的单子,就永远是你的。
李将军,这话,我记下了。
签契那日,柳安恭那边,果然得了消息。
云田堂,接了军中的单子?柳安恭坐在药行后堂,放下手里的茶盏,目光一寸一寸冷下来,他一个开铺子的郎中,怎么攀上军中的?
回老太爷,江万春道,是程咬金程国公举荐的。田青救过他的腰,又救过他几个儿子的病。程公一句话,军中的验药,就给他开了后门。
程咬金……柳安恭沉默半晌,老程这个莽夫,倒让田青捡了个便宜。
老太爷,那咱们,是不是也把军中的单子抢回来?江万春道,柳家的药,供军中供了二十年……
柳安恭冷笑,程咬金放话在先,你敢动军中的单子,他参你一本,柳家的军采,就全断了。这一局,老夫认栽——可军中单子让给田青,不等于柳家就输了。
那……
田青接的是军中的活,就要按军中的规矩走。柳安恭道,军中的药,三个月一验,验的是药效,也是账目。田青的药,药力是足,可他那个灵田,种得出来军中的量吗?他一个铺子,人手、药材、库房,够不够供三千斤的货?供不上,就是违约,就是坑军,他田青的头,就要搬家。
江万春眼睛一亮:老太爷的意思——让他的货,断在军中?
不是断。柳安恭道,是让他自己撑不住。军中三千斤的货,不是他那个小铺子供得起的。你去给老夫放风——云田堂接了军中的单子,可他手里没有存货,早晚要违约。这风声一放,他拿不到货,军中就要换人。
江万春应声去了。
田青这边,很快也听到了风声。
柳家放话说,云田堂供不起军中的量。程小满气冲冲地跑回来,他们说,咱们铺子小,苗子少,三千斤成药,三个月,根本拿不出来!
田青正在药坊里,听赵大报库存。他放下账本,笑道:他们说得对。
啊?!程小满瞪大眼睛,田青,你疯了?咱们签了契的!
我疯不疯,田青道,你算算,咱们的灵田,一年出多少药?
灵田三亩,一亩能出六百斤鲜药,折成药约两百斤。程小满道,三亩,一年也就六百斤成药。
再加上西河的阿贵那边,一亩药园,一年二百斤。终南山下的三亩,再过半年,还能再添三百斤。田青道,零零总总,一年加起来,够一千斤。军中的单子,每月三千斤,咱们确实供不上。
那你怎么还签?!程小满急道。
因为,田青道,军中单子,不是叫云田堂一家供。我签的,是军中的契——李将军先验药,验过了,才谈供货。我给他供的,是军医独供的方子——药酒、止血散、伤药膏这三样,是云田堂的独门。这三样,柳家配不出来,别的药商也配不出来。军中的量,别的药商供不上这三样,就得从云田堂拿。
啊……程小满愣了,所以你要的,不是三千斤的大单,是这三样的独供?
田青道,我供的,不是量,是别人供不了的东西。柳安恭以为,军中的单子,靠的是量;可军中真正要的,是能救命的药。量,谁都能供;药力,只有我供得出。
程小满看着他,忽然笑了:田青,你这脑子,转得真快。
不是转得快,田青道,是我比柳安恭,多跑了几趟军医署。
那我问你,程小满托着腮,要是柳家也照葫芦画瓢,配出止血散,跟咱们抢军中的独供呢?
配不出。田青道,止血散里那味药引,只有灵田有。柳家要是能配,当年药师佛会就把他捧成会首了,轮不到江万春在柳家跟前跑腿打杂……他说到一半,自己先笑了,这话不中听,我收回。总之,军中的路,不是靠银子铺的,是靠药力走出来的。柳安恭会算账,可他算不出药力。
程小满了一声,眼睛亮晶晶的,也不知听懂没听懂。
当晚回到云田堂,田青把签契的事说了。杜小棠一听两个字,眼睛先亮了:独供的意思,是这三年,军中三样药的单子,只认咱们一家?
田青点头,李龄将军的原话——军中医令只认云田堂的印。药酒、止血散、伤药膏,旁人配得出方子,也压不出这个药力。这三年,是咱们把根基扎进土里的时候。
那可得好好筹划。杜小棠拨起算盘,头一季就要四百坛药酒,光酒底子、药引、坛子、车脚,就是一大笔本钱。咱们现银不宽裕,得想想怎么把这一季的账盘活。
这正是我要说的。田青道,明日起,云田堂的内账,你掌总。能省的省,不能省的一个子儿都不能省——药上的事,是命,不是账。
杜小棠点头:我记下了。
窗外,长安的雪又落了下来。左武卫的辕门口,几辆装满药箱的马车,碾着雪,缓缓驶进军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