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契签下来第三日,云田堂的后堂,摆开了一张大账桌。
杜小棠把三个月来的账本,一摞一摞抱出来,摊了满满一桌。郑小满在旁边研墨,赵大抱着算盘,一屋子人都等着她开口。
先说个准话。杜小棠抬起头,军中三样——药酒、止血散、伤药膏——头一季要交多少?
药酒四百坛,止血散三百斤,伤药膏二百斤。田青道,李龄将军给的数,比外头传的还厚实。他说军医署压了三年的陈药,今年要一并换了。
那就不是小数目了。杜小棠拨着算盘,药酒四百坛,光酒底子就得四十贯;止血散三百斤,药材成本按六十文一斤算,就是十八贯;伤药膏二百斤,膏底是黄蜡、猪脂、乳香、没药,一斤膏子,料钱得一百五十文,二百斤就是三十贯。三样加在一块儿,头一季的本钱,八十贯往上。
再加运到军营的车脚、夫役,还有验药时封样的损耗。程小满在旁边补了一句,怎么也得九十贯。
九十贯。杜小棠放下算盘,咱们现在的铺面,月净利一百贯出头,听着不少,可要垫这笔本钱,就得紧三个月。柳家那边,还压着价打。咱们一松手,药价跟了,这头就断粮。
堂屋里静了一静。
田青一直没有说话。他坐在窗边,把一株新收的当归,掐了一段放在鼻子底下闻。等杜小棠说完,他才开口:小棠,你的意思,这一单,接不得?
接得。杜小棠道,但得换一种接法。田青,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云田堂的药,什么都好,就是底子太薄。铺子小,人手少,苗子又都系在灵田那几亩地上。军中的单子是好单子,可要吞得下,先得把自己撑大。
撑大?程小满道,咱们哪儿来的本钱?
本钱不必外借。杜小棠说着,从账本底下抽出三张纸,我已经算过了。头一桩,自采。灵田里种的,还有西河、终南山的地,能自采的自采,外头药商卖给咱们的,从明日起,一律减两成。柳家断了咱们西河的线,可他们断不了整个长安的药市——城南的采药户,北面的贩子,散着买,价自然就下来。第二桩,铺面开支,砍。西市那个小铺,租契下月到期,不续了,把货并到东市主铺。省下的租子、伙计工钱,一年就是一百二十贯。第三桩,炮制改。赵大,你那个法子,把鲜药改成先阴干、再暴,损耗能省两成,这账,是你自己报给我的。
赵大挠头:省是能省,可费工夫,人手得多几个。
那就招。杜小棠道,东市外头,有一批没活路的药工,手艺是有的,只是被柳家药行压着收不进铺子。咱们贴告示,招六个,工钱照给,就一条——不得与药师佛会有往来。
招人之前,还有一桩要紧事。田青道,药酒要酿,得先备缸。东市北头的缸窑,我让赵大去订了五十口大缸,一口三百文,共十五贯,这笔钱,不能省——药酒这东西,坛子不干净,酒就废了,比药材还金贵。再有,止血散里的三七,是三年以上的老货,城中铺子里存货不多,得托人从陇西调,那边山深,货硬。这两笔,都记进你那个账本里。
杜小棠应声,提笔记了。郑小满在旁边探头看了看,忽然道:东家,那咱们这一个月,是头一回这么大手脚花钱吧?
是头一回。田青道,也是头一回,把云田堂往大了撑。
这一串安排,条条在点子上。田青放下手里的当归,忽然笑了:小棠,你这账房,比我这个郎中,值钱得多。
杜小棠耳朵根微微一红,垂了眼,嘴上也道:我这可不是白算的。回头铺子做大了,你得给我算一成分红。
分红?田青笑了笑,一成就一成,这话,我应下了。云田堂的账,本来就该有你一份。
郑小满在一旁,拿小本子一笔一笔记:东市主铺留,西市铺退租,年省一百二十贯……采药减两成……招六个人……
等一等。程小满打断她,采药减两成,会不会把药的本钱压到伤了药力?
不会。杜小棠道,城南、北面的采药户,不是药商。他们自己上山采的,鲜货当季,价还实在,本钱只低不高。柳家堵的,是药商的口子;这世上,从来不是只有药商一家出货。
田青点头:就这么办。小棠掌总,赵大管炮制,郑小满记数。从今日起,云田堂的每一文钱,都要花在明处。
吩咐完了,田青又起身,把窗台上的案布收拾了,忽然道:还有一样,比省本钱更当紧。
什么?
军医的验药。田青道,李将军说了,三个月一验,验药效,也验账目。咱们省成本,省的是锱铢必较的钱,可药,不能省一星半点。止血散里,那味三七,得是三年以上的货;伤药膏里的乳香,得是波斯来的上品。小棠,账你尽管算,药,一点不能扣。
杜小棠重重点头:我记下了。省的是多余的,千金不省。这句话,我刻在账本扉页上。
田青看着她,忽然想起一桩事,问:你爹的咳疾,这两日如何了?
杜小棠手里的笔一顿,声音低下去:还是老样子。前日夜里又咳醒了一回,痰里带了血丝。我给他煎了你留的方子,才压下去。他说,等开春暖和了,要去城外庄子上养一养。
开春之前,我再去给他看一回脉。田青道,你爹的病,忌的是操劳。朝堂上的事,他放不下;你这边,就得替他多担待。成本账的事,交给你,我也放心。
杜小棠低着头,好一会儿才了一声,声音比方才软了些。
窗外,雪住了,日头从云缝里漏下来,把云田堂的招牌照得亮堂堂的。
程小满去了三回军营,带回话头:李将军说了,头一季的验,定在开春,二月十七。又说,要是验过了,就把三年长契,一并补签。
二月十七。田青算着日子,满打满算,还有一个多月。药酒要酿,止血散要备,这一个月,得把地皮都跑起来。
地里的事,阿贵在西河已经开了第二亩园子,终南山孙老先生的旧识张家,又应下两亩。程小满道,再加上咱们那三亩灵田,成药一年能上一千斤,够军中头两季的分量了。
田青点头:好。账,有小棠在;地,有阿贵在;炮制,有赵大在;军中,有你小满在。云田堂,是头一回,把自己的胳膊腿,都伸开了。
正说着,忽然外头一阵脚步声,赵大捧着一封信进来,脸上带着异色:东家,江会首送来一封信。
江万春?田青接过来,拆开一看,只扫了两行,眉头就拧了起来。
信上写的,是药师佛会的请帖,邀云田堂——信末还附了一笔会费可免,条件是云田堂每月让利两成给药师佛会分销,往后军中的单子,也要分药师佛会三成,走行会公议的章程。
好大一盘棋。田青放下信,柳安恭降价砸市,砸不动了,就绕过来,要跟我谈分成。我不进会,他分不走我半个铜板;我进了会,这三个月拼出来的血路,全给他做了嫁衣。
那咱们,回绝?郑小满问。
回,礼数周全地回。田青道,就说,云田堂庙小,不敢高攀药师佛会,会费的盛情,受之不起。柳安恭若真想谈,请他坐下来,谈药,不谈分。若是……
他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光。
若是他请不动,你就让他回去——药师佛会的账房,亏了多少钱,他心里有数。分下去的利,是要从谁头上补回来的,他也心里有数。这话,不写进信里,你托人带给他。
郑小满一愣:这话,是说给谁听的?
说给佛会里,那些交了会费、又替柳家卖了快一个月亏本药的药商听的。田青道,柳安恭家底厚,扛得住;那些小药商,扛不住。等他们扛不住的那一天——佛会里,就该有人坐不住了。
窗外,雪又落下来。长安的雪,一进正月就没个停。可田青的心里,却暖融融的,像是闻见了二月里,那股子化冻的草芽子气。
送信的人走后,杜小棠把回信的底稿又誊了一份,压在账本底下,忽然问:田青,你方才说,让郑小满带话给江万春,说佛会的账房亏了多少、分下去的利要从谁头上补——你就不怕,这句话传不到该听的人耳朵里?
传得到。田青道,江万春是柳安恭的人,他拿了这话,会原封不动地报给柳安恭。柳安恭听了,只有两个做法——要么压下去,要么找人垫。他压得越狠,佛会里的药商就越寒心。他要是找人垫,那就更妙了——垫钱的怨气,迟早要在会里炸开。
杜小棠想了想,慢慢点头:所以这一句,是给柳家听的,也是给佛会听的。
田青道,一句话,两头使。这买卖,稳赚不赔。